第四章 礦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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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盈,不會是媽媽病了吧?”梓蒙試探地說。

    我嘆了口氣。就現在來講,我希望發生任何事情,就是我們家別發生礦難,那可是幾十人近百人的生命啊。

    梓蒙看著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家里的煤礦沒事吧?”

    “開煤礦的有的是錢,可就怕出事的啊。”藍夢也跟著嘆息地說。

    住在礦區的人,窮就窮的要死,富就富的要命。我所說的窮,是那種家里沒有勞力下礦,又不做什么買賣的人。在礦區,只要那你隨便做個什么買賣,尤其是跟吃的有關,你就會大把的撈錢。那些剛從幾百米,甚至幾千米的井下升上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生死線上又走了一遭的人,上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吃肉。那些年老板克扣礦工的工資,現在老板們都不敢那么做了,現在為了養活礦工,讓他們驢似的給自己賺錢,開始大把的發票子,于是上了地面的礦工,除了給家里一部分生活費外,就花在上面和下面兩個窟窿上。

    我這個一向不和這些礦工打交道,一向以高雅一族自居的人,自然是不明白這些,當然是別人灌輸給我的。說實話,我看不起這些礦工,他們粗,野,騷,壞,黑。我這輩子也不要跟他們打交道。

    可是,爸爸卻不能不和他們打交道。過去爸爸是礦務局的科長,是什么科長,我還真的不知道,但我只知道是跟這些礦工有關,哦,是跟這些開煤礦的老板有關,家里時常來些包里裝著鈔票的開煤礦的老板,他們在一起嘀嘀咕咕,都說了些什么,我才不稀得關心,但我只知道爸爸似乎收他們不少錢,不然爸爸是沒有錢不再當那個科長,自己開煤礦的。開個煤礦,沒個幾百萬是下不來的。

    一開了煤礦,錢就像大風刮來似的。我不是說我爸爸多么的有錢,他那點錢跟別的開煤礦的差遠了,但他就算是有錢的了。但是,不管你開煤礦怎樣賺錢,就怕出事,一出事,你就完了,傾家蕩產,有的練命都難保。

    我爸爸就是這樣,但他可能等不及對他的懲罰,因為他自己就在礦井里,死和大家一起去死。

    可我就不明白,當老板的沒有下礦井的,他們才不干那樣冒險的事,我爸爸是個聰明的人,而這樣聰明的人,才容易干這樣的傻事。

    我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退后的景致,淚水一個勁兒地流。我知道,我抬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了。

    梓蒙和藍夢不知道該怎樣勸我,她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就是知道,也不會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到了機場。現在的交通就是發達,不光到北京上海的班機有的是,就連這些支線客機也隨時都可以等待后出發。

    一個小時后有一趟班機,我們坐在貴賓室里等待,因為這時我還付得起錢。我那開煤礦有錢的爸爸一個月給我一萬塊錢的生活費,如果不夠,他還有大量的后續,我是他唯一的寶貝女兒,是他唯一所愛,他反復表示,他是為了我這個當女兒的,才開煤礦掙錢的,他要我當上世界有名的大演員,而當上這樣的演員,就要事先鋪好路,而鋪好路就要花出去大把的錢,哪怕自己花錢拍個片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馬上就要進行的演出。學校新近別出心裁,對幾十年前的一出話劇產生了興趣。其實也不怪學校。現在到處都在舊瓶裝新酒,把幾十年前的東西折騰出來重拍,學校排練的是那出在幾十年前很有名,并且改編成電影的話劇《年輕的一代》,我在那里出任不那么重要,但也不那么不重要的角色,我這樣一走,那個角色就空了下來,由于我這個角色不那么重要,就沒有準備B角。但我這個角色,也比她倆那跑龍套的強多了。

    我突然對她倆說:“看來我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學校的演出我是參加不上了,你們倆看看誰有興趣出任我那個角色。”

    梓蒙立刻就說:“你可真是,你弄下來這角色不容易,怎么就這樣放棄看呢?”

    她們是不知道,爸爸上次來看我,給我們系主任扔了十萬塊錢,讓他盡量多的給演出的機會,雖然這些都是在室內演出,但這樣的機會也不多,想當演員的人,和出來打工的人有那么一比,再說我除了長的還行,別的就不那么突出,而突出的人真的有的是。

    我嘆了口氣,雖然不再流眼淚,但心情壞到了極點,我對她們說:“我現在想的不是演什么戲,而是回去……咳,你們不知道……”

    “你不說我們怎么知道。”藍夢說。

    我還不想告訴她們,雖然她們是我的好朋友,發生這樣大的災難,可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我對她們說:“這樣,我給徐主任打個招呼,讓他把這個機會留給你們倆,至于你們倆誰行,就看他的意思了。”

    梓蒙和藍夢立刻眼睛放光,我就立刻給徐主任打電話,一打就通:“徐主任,我家里出了大事,我現在就在機場,所以我不能參加演出季的演出了。我的意思的把我空下來的角色給我的兩個朋友,一個是梓蒙,一個是藍夢,她們倆誰行,就看你的意思了。不,我必須回去,而且……”

    徐主任做出一副關心的嘴臉:“家里怎么了,你爸爸還好吧?哦,那可是個好人啊。”

    在他跟前,我爸爸當然是好人。我不再啰嗦,掛了電話。梓蒙和藍夢聽著我的吩咐,心情激動的樣子從她們臉上就能看出來。這是我們入學以來最盛大的演出季,全系近千人都列著架子期待一個小小的角色,如果不是爸爸送了十萬塊給那徐主任,我絕不會有這樣的機會的。除非我跟那些管事的發生一次桃色事件。

    但我現在才不稀得干這事。梓蒙和藍夢也不愿意干這事。

    做好了安排,就開始登機。梓蒙和藍夢現在竟然期待我馬上離開了,她們的明星夢想突然之間升華了起來。

    對我們這些做著明星夢的女孩們,每一個機會,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我不想這些,把我的機會給她們,我毫無怨言,只要爸爸還活著,只要少死幾個人,我就有的是機會,那烏黑的煤炭,就是錢,就是我成為大演員的飛行器,我就會駕駛著烏金飛翔起來。爸爸拿出幾千萬讓我制作導演主演集于一身,也絕不是不可能。

    因為,我們家出得起這筆錢。

    當然。這些的前提是,只要爸爸還在,只要少死幾個人……

    飛機不大,這是我迄今為止坐的最小的飛機。我坐過空中客車580,坐過豪華的波音777,甚至坐過國產最先進的38座的直升機,這樣小的飛機,我感到不那么安全似的。

    但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安全。我孤獨地坐在椅子上,感受著支線的小飛機在云層里顛簸的震動,但我的腦子卻漸漸地清醒起來,我開始想著我將來的處境。

    聽媽媽說的意思,這起礦難實在不是一起小事故。即使死了幾個人,也是一起重大的事故,你的煤礦也就開不下去了。如果死掉十幾個人,你也就完了,幾年的大牢就會等著你。如果死掉幾十個人,天哪……

    如果爸爸還在井下,那就是說,不僅我家全部的資產都要變賣來支付賠償的費用,就連為我們創造巨大財富的人,也已經不存在。

    我現在有的已經不是淚水。我的心是針扎般的疼痛。突然,一陣巨大的雷聲就在我們的身邊爆炸開來。我以為是飛機裂了縫,原來是天空中突然滾動著炸雷。大家都大驚小叫,明明晴朗的天空,怎么就會響起雷聲?分明這也是鬼魂向我招手。

    不管大家有多么害怕,我是絕不害怕。空姐讓大家系好安全帶,我沒有聽明白她說了什么,那空姐其實長的不怎么樣,她來到我身邊說:“現在遇到了惡劣天氣,是空中突然形成的雷電反應,必須要做好安全措施。”

    老天也在添亂,但人從來也不能戰勝老天,老天讓你死,你也就活不了。時常出現的礦難,誰又能阻止得了?我怔怔地看著她,她沒時間跟我啰嗦,親自為我系上。

    “小姐,你真美,但是要知道愛惜自己哦。”

    那空姐溫柔地對我說了一句,立刻去忙別人去了。我沒有說一聲謝謝,好在那雷聲再沒出現。

    走下飛機時,我有些頭暈。大家經受一次震驚,還在議論著那突然炸響的雷聲,眼前卻是晴空萬里,一片艷陽,我突然意識到,這大自然的脾氣,你就永遠難以搞明白,它隨便地發個脾氣,誰都受不了。

    一陣熟悉但又有些嘶啞的聲音傳來:“盈盈。”

    這是媽媽的聲音。我在人群里尋找媽媽,一個壯碩的年輕人跑了過來。這是我的小學同學,鄭伊達。

    “鄭伊達,我媽媽呢?”

    “那邊。”

    我看到媽媽被我的表姐饞著,站在人群的前面,單看她的面容,我就想哭。

    我本以為我會撲到媽媽的懷里大哭一場,可是事實卻顛倒了過來,我剛走到媽媽的面前,媽媽就撲到我的懷里,說了一聲:“盈盈啊……”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鬧得我也跟著哭起來。平時媽媽也是被嬌慣壞了的,經不起事兒的女人,在爸爸這個強大的羽翼下,哪個女人都生活得非常幸福。

    我現在明白了,這個幸福的羽翼的翅膀已經折斷,再也無法保護他能嗎羽翼之下的累卵。

    “小姨,別哭了,看到盈盈,你該堅強些。”

    媽媽說不出什么話來,我看著我的表姐多多,她是個比我大五歲的女人,是在計劃生育之外的產物,我那大姨為了要一個兒子,冒著被開除公職的危險,又生下了個女兒,于是取名多多。

    “表姐,情況怎么樣?”

    我擦了擦眼淚,在媽媽的后背上拍了拍。多多說:“情況很不好。”

    鄭伊達拉著我的手說:“我們上車再說吧。”

    鄭伊達把我帶到他的車旁,我坐在他的身邊的位置,媽媽和多多坐在車的后邊。車里的空氣讓人十分難受,但我已經不覺得怎么樣。我問多多說:“我爸爸怎么樣?”

    多多說:“現在井下的情況很嚴重,瓦斯爆炸,不是別的事故啊。”

    住在礦區的人,都知道瓦斯爆炸意味著什么。坍塌和透水事故,也許還有救援的可能性,還會有人逃生,可是瓦斯爆炸后,生成的一氧化碳等有毒氣體,會讓所有的人生命難逃。

    我不再說什么,鄭伊達小心地說:“我們去礦區嗎?”

    我突然不高興地說:“你腦子沒毛病吧。”

    “那好,我們現在去礦區。”

    車子就開出城市的馬路,駛向通向郊外的公路。

    鶴崗是個在祖國這個遼闊的國土上沒什么名氣的城市,但要是上溯到八十多年前,這里卻比現在的許多大城市還要有名,那就是這里有大量的日本人在這里開設的煤礦,也有曾經寫進過教科書里的萬人坑。這里的人百分之八十是靠煤吃飯,過去這個地方的人被稱為煤黑子,自打可以私人開礦后,這里有錢的人又被稱為煤把頭。我爸爸就是被他們稱之為煤把頭的人。

    既然叫做把頭,那就跟黑,壞緊密相連。但到了我爸爸開煤礦的時候,法制法規都基本上完備,要是想黑和壞,就不那么容易了。國家規定讓礦長每天到井下巡視一遍,也許就是在爸爸到井下巡視的時候,才出了事的。

    開出去沒多遠,就可以看到到處都是廢棄的煤矸石和廢棄的礦井,還有一些仍然在開采的礦井,但老天爺恩賜給我們這樣寶貴的烏金,已經不那么多了。

    開出去半個多小時,就來到我家礦井。我一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搭設著的帳篷里坐滿了出事礦工的家屬,各式各樣的車輛把不大的地方擠得水泄不通,各種戴大蓋帽的走來走去,許多人簇擁著一小撮領導模樣的人,他們似乎在指揮著救援工作,但我知道他們也是無能為力。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悲慘的景象,如果人活著就要遭到災難襲擊的話,為什么還要降生?人那脆弱的肉體,怎能承受這樣巨大的災難?那爆炸的沖擊波雖然已經過去,但毀壞的一切,讓我感到怵目驚心。

    我爸爸雇來的負責生產的包大剛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他臉上沒有一塊干凈的地方,似乎也哭過,一道道的淚痕讓人看了好笑,但現在發生什么也不會有人發笑的。

    “盈盈回來了。”

    我對包大剛不客氣地說:“為什么發生這樣重大的安全事故?”

    “這是一個超采的煤礦,本來已經在被封之列。”

    我嘆了口氣,爸爸這樣的礦主,其實就是冒著生命和財產盡失的危險,為自己攫取財富,同時也在攫取墳墓。我聲音低了下來說:“我爸爸為什么在井下?”

    包大剛抹了下眼睛說:“都怪我啊。今天我兒子考試,我去送他進考場,任礦長就帶著今天上白班的工人下了井。這幾天總是來人檢查,就要有負責的跟著。任礦長是替我死的啊。”

    “現在就知道一定是死了嗎?”我的聲音發抖。

    “剛才國家安全生產委員會的技術人員檢測后說,這是煤礦的粉塵爆炸,在里面的人幾乎沒有生存的希望。”

    我讓自己不至于倒下:“井下共有多少人?”

    “根據下井人員記錄和礦燈的發放情況來看,井下共有七十八人。”

    “那就是說……”

    我不再說什么,我看到有幾個管事的帶著十幾個公安的向我們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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