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矛盾

  • 閱讀背景色

    “開會,開會了。”王祥志說。

    劉主任打開面前的記錄本,開始做記錄。律師事務所開會的地點是李建和劉主任所在的辦公室。李建從門后拿出折疊椅撐開交給高建賓和萬城,然后又打開一把自己坐,屋里安靜下來了。

    “今天開會有這么幾件事給大家說一下,”王祥志說著打開自己的記錄本看了下,“上周,市司法局來了個通知,全市十佳律師,還有十大優秀律師的評比又開始了,文件要求十人以上的所最多可以報兩人,十人以下的只能報一人,對于縣里的律師事務所有特殊政策,十佳和優秀我們可以各報一人,等會咱們商量一下報誰。第二件事情,就是年前有同志給我反映,說咱所的提成比例不合理,要求重新定比例。我雖然是主任,那也是對外面而言的,所里內部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辦案提成這種事關咱們每個律師的切身利益的事兒,還是應該大家一起來決定。不過在這里我也首先表個態,主任拿平均工資本來就不是我定的,原來唐主任在的時候就是這個政策,而且這個政策局里也是同意的。”

    會議進行了40多分鐘,十佳律師報的齊長貴,優秀律師決定報趙貴海。對于主任每月拿平均工資的問題討論的時間最長,王祥志一再重申作為主任的責任很重大,而且是前一任主任定好的政策,堅持要維持現狀。除了齊長貴贊同王祥志的意見外,高建賓和趙貴海持反對意見,說這一政策不合理。輪到萬城表態時,他卻支支吾吾,說話模棱兩可。李建在旁邊低頭聽著,他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會征求他的意見,還有,他根本沒搞清楚狀況,也不知道誰說的正確。而此刻,劉主任早就停下記錄,抽著煙看著屋里發言的人,臉上不帶任何表情。最后王祥志提議,將每個人的辦案收費提成比例由原來的百分之二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作為妥協。

    “我從來沒也想過用職務壓大家,我們剛從局里獨立出來,以后許多事只能靠在座的我們自己,不可能有啥事兒都去找司法局。其實我覺得今天大家能開誠布公地把自己的想法擺出來是很正確的,我這人最民主,誰有想法、有看法,可以隨便提,我絕不壓制。而且我個人也不是沒辦案子,我每年也是有收費的,大家可以去找劉主任查賬,他那里應該都有記錄。”王祥志說道。

    “對,對,我這里有帳可查,主任去年收費就不低,誰要不信我可以立刻把帳找出來。”劉主任立刻接著王祥志的話說道。

    王祥志又道:“許多分配制度也不是我定的,我干主任之前就已經這樣了,咱們所從建所開始到現在有許多優良的傳統,我覺得老主任唐青山在這方面功不可沒,春節我還去唐主任家打拜年,他還詳細向我詢問了所里現在的狀況。”

    高建賓沒有讓王祥志說完,直接把話搶過來說道:“你千萬別提老唐,提起他我就一肚子氣,那年他和邊藝娟搞出的那些花邊新聞,讓咱所丟人都丟到姥姥家了,大約兩年吧?”他看向一旁的趙貴海,趙貴海點了下頭,然后又接著說道:“兩年啊!每次到法院,他媽的沒有一個人給咱好臉看,見到咱所的人就像見到仇人一樣。當年,咱們所差一點就毀在他手里。”

    “哎,咱說工作呢,你別扯那些亂七八糟的。”王祥志顯然怕高建賓繼續說下去,急忙制止了。

    高建賓說話竟爆了粗口,是李建沒有想到的,他從高建賓臉上看到了憤怒,好像他對唐青山這個前任主任很是有些意見。

    王祥志愣了片刻,顯然忘記剛才話說到哪兒了,然后輕輕拍了下桌子說:“不管咋說,我希望同志們一定要團結,咱們是個集體,不是個體戶,所以大家表個態,我繼續拿平均工資,你們辦案提成提高到百分之三十,怎么樣?”

    屋里很安靜,沒人發言。

    “那行,這個問題就算通過了。根據市局要求下面我再給大家通報一下去年因違紀被律管處處罰的幾名律師的情況,希望大家能引以為戒……”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矛盾,就會有斗爭。李建感覺到,他工作的這家律師事務所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靜和諧,至于到底有什么問題他還不知道。但同時也給他敲響了警鐘,他告誡自己要保持清醒,斷不可陷入到里面,否則后果可能是他這個初來乍到的新人所無法承受的。

    當晚全所一起會餐,地點選在白云大酒店。這是整個縣城最好的飯店,環境和服務都很上檔次,也是縣領導活動的主要場所,縣里對外接待必到這里來。

    飯菜很豐盛,擺了一桌子,最后端上來一個四十多公分高的黑色瓷壇子,擺放在桌子中間。李建沒想到所有人喝的都是白酒,他竭力推讓,王祥志還是堅持給他倒上了白酒,一兩的酒杯看著就眼暈。

    王祥志問道“咱們怎么喝?”

    “老規矩,咱們自己人不勸酒,‘一口悶’。”齊長貴說。

    “好,”王祥志先端起酒杯說,“新的一年,第一場酒,先得說點兒吉利話,第一杯酒祝咱們生意興隆,多接案子,多收費,多賺錢,老婆孩子都喜歡。”說完一口就把杯里的酒喝了下去,然后猛地呼了口氣。其他人包括劉主任也都端起酒杯一口喝光,李建端著酒杯一陣陣緊張,他原來也喝過白酒,但喝得很少,而且是小口抿著喝,像現在這種喝法他卻是從來也沒嘗試過。

    “小李,前三杯‘一口悶’是咱縣的老規矩,年輕人還怕這點酒嗎?喝了!”王祥志笑著對李建說。

    李建苦著臉說:“主任,我從小到大就沒喝過白酒,這一杯我怕就醉了。”

    “沒喝過白酒咋就知道自己不能喝呢?我見過有人第一次喝酒,酒量卻是出奇的好,干咱這行的不會喝可不行,不會也要練。”高建賓也勸道。

    李建無奈,憋住氣一口也把酒喝光了,立刻就感覺胃里像是有團火開始燃燒起來。

    王祥志讓站在一旁的女服務生把那個瓷壇子里的東西給大家分別舀到面前的小碗中,并對李建介紹說:“小李,這是白云酒店的招牌菜‘佛跳墻’,不知道你吃過沒有?”

    “沒有吃過,只聽說過菜名。”李建忙回答。

    “這可是好東西,里面有魚翅、鮑魚、干貝、海參、蹄筋,吃了大補,另外關于這道菜還有個典故,說有一個秀才……”

    “停,停!”高建賓打斷了他的話,“你這故事說了無數遍了,如果沒有新的版本,那我們繼續喝酒。”

    都倒滿后王祥志嘿嘿干笑兩聲,又端起杯子說:“第二杯呢,敬咱們的爹媽和老婆孩子吧!新的一年祝咱爹咱媽身體健康!老婆工作順利!孩子學習進步!”

    “那這個酒建賓應該喝兩個,人家可比咱們多個老婆啊!”齊長貴忽然插言道。

    “我說老齊,想找著挨揍你就說話?”高建賓挽著袖子指著齊長貴笑著說,但看上去并未惱怒。

    在座的所有人都跟著哈哈大笑,然后把酒都喝了。

    “這第三杯酒,算是個歡迎酒吧,李建同志能夠來我們所,加入到我們的戰斗隊伍,又是學法律的大學生,和我們這些半路出家的和尚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以后大家盡量多帶一下他,讓他盡快進入狀態,本來還有一個女同志這次也分到了我們所,可是有病住院了。行了不提她了,大家一起歡迎李建同志。”王祥志說道。

    第三杯酒下肚,李建感覺頭已經開始發暈了。他趁著出來上衛生間的空隙用冷水洗了洗臉,洗手池上面的鏡子里,他的臉紅通通的。當他回到房間時,屋里已經開始熱鬧了,幾個人來回的敬酒。李建抽空恭恭敬敬給每個人都敬了一杯酒,然后坐回座位老老實實地再也不敢動了。他感覺自己再站起來肯定會摔倒,他已經喝了近一斤的白酒。這時他才發現其他人互相敬酒時杯子里的酒根本連一半都不到,他暗自在心里苦笑,笑自己太過實在了。

    最初他還能堅持聽每個人的說話,因為律師在一起聊得最多的還是離不開案子,離不開公檢法,中間還穿插著一些小道消息和黃段子。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在睡著之前還隱約聽到了王祥志與高建賓在爭吵。

    李建醒來的時候已經半夜1點了。因為口渴他起來喝水,發現家人已經把熱水瓶和杯子放在了自己床頭的柜子上。

    早上是母親郭蘭英叫醒他的。郭蘭英很擔心,他沒想到兒子的工作還需要喝酒,而且還是喝得人事不醒被同事送回家的。李建起床后感覺渾身無力,腳下輕浮,頭還在隱隱作疼。勉強喝了些粥后,看了看表就準備出門。

    “建啊,要不請個假吧?今天在家歇一天,昨晚你喝的那樣子把我嚇壞了,咋能那樣喝法?不要命了你?”郭蘭英攔住他關心地說道。

    “媽,我沒事,別擔心!昨晚和所里的同事一起,大家都那么熱情我不喝也不好,以后我會注意的。”李建說道。

    “讓他去吧,剛上班沒幾天就請假不太好。”李長松放下飯碗對老婆說。

    等李建出門后,郭蘭英望著屋門站著愣了半晌,然后開始收拾碗筷。

    “老李,和你說個事。”她邊干活邊說。

    “啥事?”李長松穿上外套,也準備去上班。

    “你兒子都23歲了,現在也有了工作,是不是該考慮給他找個媳婦兒了?”郭蘭英說道。

    “再等等看,他剛參加工作還不穩定,而且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如何考慮的。不過你可以找時間側面問問他自己的意見。”李長松說道。

    “嗯!”郭蘭英痛快地應著,臉上滿是喜色。

    李長松穿好外套,提上包走到門口,忽然又站住了,轉回頭說道:“李梅昨晚沒回家,她到底去哪了?”

    “她啊……她說在同事家呢,她同事的對象出差了,自己一個人在家害怕,所以讓她去做個伴。”郭蘭英神色有些慌亂,說話都磕巴了。

    李長松盯著她說道:“你給我看好她,別在外面給我惹出麻煩來,一個女孩子別動不動就夜不歸宿,時間久了會讓外人說閑話的。”說完開門走了。

    “這個死丫頭,這個不讓人省心的東西。”郭蘭英嘴里罵著。

    她早就感覺李梅這些日子有些反常。她偶然聽到車間的同事背后嘀咕,說李梅和孫副縣長的兒子談戀愛,把她嚇了一跳。回家問了幾次,李梅也不說。副縣長對她這個農村家庭婦女出身的人來說已經是很大的官兒了,自己的女兒可是高攀不起人家兒子的。

    王祥志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屋里很暗,窗簾都拉著。

    他喜歡這樣的環境,可以安安靜靜地一個人思考。去年夏天,他就嗅到了一種讓他不安的味道。劉善文偷偷告訴他,高建賓和趙貴海要造他的反,兩人當著劉善文的面談論他作為主任經常不辦案子,發福利還拿大頭,把所里的車當成個人的私車,尤其對他這個主任吃平均工資憤憤不平。劉善文從司法局辦公室退休后被他請了回來,每月工資和在司法局時拿的一樣多。劉善文自己也不愿回家呆著,來所里上班一是清閑,再者可以多拿一份工資,所以從內心對王祥志還是非常感激的,所里的人一旦有什么閑言碎語被他聽到,很快就會被他匯報到王祥志那里。

    因為律師事務所是事業單位,全體工作人員都是占編制的,他雖然是主任,但也沒有權利開除任何人。考慮再三只能是采取安撫政策,為此,年前他給每人都買了部新款的手機,同時多買了一部給司法局鄭局長,萬一他扛不住了,還能尋求局里對他的支持。

    王祥志最大的喜好就是琢磨人,所里每個人的性格脾氣、愛好、家庭生活背景,甚至個人私密,他都自信掌握得很清楚。高建賓和趙貴海走得很近,與其他人比起來兩人案子多,收費高,重要的是業務能力強,都敢于向自己發難。齊長貴年齡最大,業務也最差,被人諷刺說話像“老棉褲”,要不是自己經常分給他案子,恐怕現在還老老實實的拿行政工資呢,所以他是王祥志最堅定的同盟,而萬城雖然年紀在他們中間最小,卻是最怕事的人,凡事都好好好、是是是,不得罪任何人。劉善文雖然是會計兼內勤,可不算是所里的正式人員,重大事項無權參與表決。新來的這個李建,是個大學生,聽劉善文講還是挺勤快安穩的,能認真的查看案卷,話不多也不張揚,從昨晚的會餐來看倒是很實在的,別人還沒勸酒就把自己灌倒了。

    想到這兒,他起身先把窗簾拉開,然后撥打了內線電話給劉善文,讓李建到自己屋里來一趟。

    李建敲門進來后,他示意李建坐下,還掏出煙遞過去。

    “我還沒學會抽煙,謝謝主任。”李建推辭道。

    李建上大學時就學會了抽煙,但是沒有煙癮,到了新環境為了給大家留下個好印象,他一直說自己不抽煙。

    王祥志給自己點上了煙,抽了一口,笑著說:“現在感覺怎么樣?是不是還難受?昨晚你喝的可真不少。”

    李建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以后啊,在酒場上可千萬不能太實在了,酒可不能這樣喝,哪能一口就喝干,開始共同喝的時候可以,后面互相敬酒意思到了就好。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見到你爸爸時,都搞得我不太好意思了,擔心他埋怨我們灌你酒喝。”

    “其實也怪我自己酒量不好還硬撐,還要麻煩您送我回家。”李建滿懷歉意的說。

    “都是同事,不要太客氣。以后和別人喝酒的時候,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出洋相倒沒啥,千萬別耽誤工作,別出危險。”王祥志語重心長的說道。

    李建很感動,重重點著頭。

    “劉主任給我反映,他說你很勤快,也愛鉆研。我考慮了一下,因為你的律師資格考試成績還沒公布,拿到律師資格后,要實習一年才能申請正式的律師執照開始執業。沒有正式執業前,我想你的工作還是應當以學習業務為主,另外再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因為所里律師要經常去外面調查,去下面法庭開庭,所里買了輛皮卡車,一直都是我開,現在想讓你來開。這車可不是給你自己上下班用的,而是其他律師都很忙沒有時間去考駕駛證,原來你高老師倒是會開車的,因為酒后開車出了事故,駕駛證被吊銷了。以后其他律師需要用車就由你來接送一下,當然他們用車前要經過我同意。”王祥志說。

    “可我也沒有駕駛證,也不會開車。”李建猶豫著說。

    “你現在就去找駕校去報名,學費所里報銷。沒有問題吧?”王祥志問道。

    李建也不知道這事兒對他意味著什么,可他又不能拒絕。晚上李長松聽李建把這件事說完,琢磨了半天說道:“我想你們主任這么做的理由一是可以堵住其他人的口,他不接觸這輛車其他人就挑不出他的毛病來。二是向你示好,由公家拿錢給你學車,4600元學車的費用所里出,考出駕駛證卻是你自己的,對你來說是好事兒。”

    “可考出駕駛證來,我就要經常送他們出去辦案,成了專職司機了,我自己的業務怎么辦?”李建擔心地說。

    “不會,你主任不是說其他人用車需要征得他的同意嘛?有他在,別人想用車不可能太隨意,你不用擔心。”李長松說的很有把握。

    

  • 閱讀背景色

書評區>> 看全部書評

目前共發表了 0 篇書評 我要發表
本月排名
-
本月票數
0
0 人評分

作者其他作品

關注本書讀者還關注

Sys_31_89-m
狂欲的莊園
作者 巴陵大哥
  《狂欲的莊園》“狂”在哪里?何為“狂欲”?   “狂”:現代漢語詞典解釋:“任情地做,不用... (馬上閱讀)

其他起點文學類熱門作品
+看更多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