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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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柔地披上圓領長衫,細心地戴好方巾,左看右瞧,騭妹不像是在給男人穿衣扎帶,而仿佛是在精心打造一件心愛的藝術品。

    「今晚我要有事,就不回來了。你一個人睡吧。」

    狄鋒拋下這句話,大踏步走出家門。

    騭妹輕嘆一口氣,轉身進里屋去了。

    這是一個自己永遠也看不透的男人。

    別人都在議論,狄鋒如今已徹底墮落,跟戍卒胥吏、胡商黑道們稱兄道弟,海碗喝酒,手撕吃肉,嫖姑狎妓,豪賭濫賭。有人說,他曾一晚上找三個窯姐同床共寢,有人說,他一次就在「神算子」地下賭坊贏了二百兩紋銀,還有人說……

    這些人的話,騭妹既相信,又不相信。

    確實,所有的人都說狄鋒酒色財氣、吃喝嫖賭,無所不沾,令騭妹不得不信;但同時,她又發現,這個男人迥異任何浪蕩子。他工于心計,好賭卻很少輸錢,好色卻體魄健壯無虧;每次回來,他總會細心地把不知哪里弄來的許多紋銀,跑到當地的票號「寶盛行」兌換成銀票,然后匯走,手頭的銀兩,永遠不超過二十兩;他幾乎有一半時間不回家睡覺,但每次回來,必然會在燈下看書到深夜,還經常在一個簿子上不斷謄寫著什么……

    這個古怪、可愛、而且可恨的狄鋒,此刻又在做什么呢?想什么呢?

    騭妹坐在桌前,玉手托腮,癡癡地想道……

    ××××××××××××××××

    天狼邊塞。

    一溜長長的馬車、牛車,馱載著獸皮、氈毯、皮襖、乳酪、臘肉、藥材等,還有羊群、馬群、駱駝群等大批牲畜,在關外排隊等待驗貨入關;而這一頭,也是同樣一溜長長的商隊,運載鹽、茶葉、絲綢、棉織物、手工藝品等,在關內等待驗貨出關。

    外城之烽燧臺上,邊關通事狄鋒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底下川流不息的商隊客旅。這兩年來,他已培養出劉通、王貝、程剛,和一個名叫額爾那的焉耆族小伙子,一共四名年青的助手,替他處理日常事務。他們的頭銜叫做通事幫辦,一般情況下,這四個心思靈活、口齒伶俐、腿腳勤快的小幫辦,足以讓這座繁忙邊關的出入境查驗收稅工作,井然有序地正常運行。只有當出現幫辦拿不準的事情、產生無法解決的爭執,或者站在臺上的狄鋒發現重大疑點時,他才會出面料理。

    這也是官場之通例。官員們既要拿錢又想偷懶,就找胥吏和衙役來做事,而吏員們也很快就學會了上司這一招,亦跟著白吃皇糧,自己又去找來一伙幫辦去辦差。于是乎,整個官僚機構日益膨脹,變得龐大無比。狄鋒這么做,不僅符合規矩,而且問心無愧。他不僅做譯員的活,也把其他同僚該干的查驗、關稅、緝拿逃犯等工作,全都攬了下來,當然需要尋找助手。而這四個小伙子,也個個都是可造之才,為全縣上下、胡商漢賈們公認之能吏。

    在凌空進行總體監控的余暇,兩年來,狄鋒曾無數次打量腳下這座軍事要塞。

    ×××××××××××××××

    與朔風轄區、黑水轄區,以及西漠轄區的其他行省不同。那些地方因為緊挨著繁華富庶、人口稠密的農耕區,故而帝國構筑橫亙東西、逶迤萬里的長城來進行守御,免受北部野蠻民族的侵擾。西疆行省為帝國面積最大、人口卻最少的行省,地曠人稀,漫漫戈壁、茫茫荒漠,連綿千百公里,建筑高大雄偉的長城工程,條件并不允許。

    西疆行省,屬于新拓國土,原本并不屬于軒轅帝國。在大約六百年前的麒麟王朝時代,這里還是西域外疆,由一個強大的游牧政權——屠勒人所控制。游移不定的游牧部落、筑城設卡的商業城市、獨占綠洲的荒漠小族,盡皆臣服于屠勒人。

    屠勒與軒轅兩大強國并立,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劇烈的軍事對抗。屠勒人不斷入寇劫掠,麒麟大帝聚全國之力,并聯合西域小族進行反擊,最終擊敗了對手。屠勒人被迫西遁,半途又遭到在剛剛在新月半島崛起的新月帝國之打擊,解體為各個分散的部落,不再對帝國構成威脅。由于屠勒人已西遷至戈壁瀚海以遠,路途遙遠,音訊杳無,故而軒轅帝國已無人再關心這支曾經與本族為敵的游牧民族之狀況。

    但狄鋒卻從某個來自遙遠新月半島的商人那里得知,曾給軒轅帝國帶來巨大災難的屠勒人,在數百年后已再度興起。這伙作惡多端的強盜,在沉寂和分裂了數百年后,各部落與中部大陸的其他游牧小族融合,已形成東屠勒、西屠勒兩大勢力,分別向與之為鄰的周邊農耕文明發難。東屠勒已經由一個號稱「恐怖汗」,名叫帖爾薩,早年通過出任新月帝國北部邊疆雇傭軍首領的家伙所統一,并向南進軍,滅亡了昔日的雇主——強盛的新月帝國,雪洗了祖先之辱。恐怖汗還繼續向西南侵掠,把富饒的白象帝國殺得尸橫遍野,整個白象帝國北部,包括帝國首都,全都在屠勒人的鐵蹄下呻吟。

    據說,恐怖汗年輕時曾與一位云游四海的軒轅族俠士比武,被對手打瘸了左腿,至今仍被政敵奚落為「瘸子汗」。恐怖汗因祖先之恥辱,因自身之殘疾,對軒轅帝國一直懷恨在心,多次公開揚言,要起百萬鐵騎東征,徹底滅亡軒轅帝國!

    在臣服新月帝國的數百年間,屠勒人已經接受了新月帝國的拜月教,故而恐怖汗還有一個師出有名的借口,要把信奉佛祖和道君的軒轅族異教徒徹底絕滅,把整個東大陸變為拜月教之圣地!那次入侵白象帝國,亦是這么個理由,無數廟宇寺院,化作灰燼,數百萬顆人頭,被堆成可怕的人頭金字塔!

    可惜,這個在恐怖汗轄地幾乎盡人皆知的消息,因為路途遙遠,因為很少聯絡,并未傳到軒轅帝國,而狄鋒在得知這一情報后迅速呈報,卻不僅未能引起朝廷的重視,反而被以造謠惑眾的罪名革職……

    回過頭來,我們繼續說西疆行省。

    麒麟大帝在反擊屠勒人的時候,政治上采取拉攏被屠勒人欺壓的其他西域胡族,瓦解屠勒聯盟的手段,軍事上則采取構筑軍事堡壘,穩扎穩打,步步為營,逐漸蠶食的策略。當時,正處于全盛時期的麒麟王朝,政治清明,經濟繁榮,國力強盛,為大規模戰爭提供了無可比擬的資源優勢。而農耕文明在建筑技術,尤其是筑城技術上的壓倒性優勢,加上出色的政治手腕,也在軍事上抵消和限制了游牧騎兵機動優勢的發揮,軒轅帝國最終艱難獲勝。

    在這樣的堡壘推進戰略下,新拓國土上出現了縱橫相錯、經緯交織的網狀式要塞體系。這種防御體系,以大城為軸干,以小城為枝條,以邊關要塞為花葉,互相支援,互為犄角,更與西疆行省特殊的地形地貌非常的符契投合,有力地保障了邊境之安全。西疆行省雖然土地貧瘠,農業產出不足,但卻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地位,是富饒農耕地區與游牧活動區之間的一道遼闊的緩沖帶,倘若失守,帝國富庶繁榮的農耕區就完全暴露在蠻族的鐵騎面前,而重要產糧區——關中平原,更是首當其沖。

    在西疆的要塞防御網中,天狼邊塞又具有非常重要的戰略地位。它位于帝國的西北之極限,帝國的兩大勁敵,北部的草原游牧民族群落、西部的荒漠游牧民族群落,在這個點上交匯連通。天狼邊塞,如同一支長長的尖刺,楔入其間,阻滯兩者間的匯合。它又如一根敏感的探針,隨時探測這兩大游牧群落的動向。

    正因為對這個戰略要點的重視,本朝太祖在平定西疆后,將此地建設成一座堅固的大型軍事要塞,并確立了五千人鎮守的防御編制。

    天狼縣城是一座典型的軍事、民居和商貿結合的多用途城堡,將兵營、邊關、集市、移民有機地一體化。此城的居民僅兩萬,而守軍就占了五千,另外因商貿發達,外來的常駐胡漢客商及其手下,亦有兩千來人。

    這是一座外塞、中堡、內城的層次分明的邊關城池。一條季節性的內陸河流——羊奶子河,恰在此折一個九十度的彎兒,成為一條天然的護城河。

    該城的外層為要塞型構造,城墻以磚石壘成,高大堅固,城樓高聳,垛口繁密,每隔三百米設一突出城墻的敵臺,可掃射城下的任何死角。開設北城門為通商口,供胡漢商旅進出,交易貨物,狄鋒的辦公地點,亦在此處。

    中層為兵堡,亦即兵營,供邊防戍卒們歇息、操演,一旦敵襲,可以最快的速度趕上外層城墻,迅速反應。

    內層還有一道城墻,墻內則為內城區,為縣衙大宅、民用住宅、商業店鋪之所在,著名的天狼集市,即處于縣衙旁邊。

    另外,城外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相隔十里左右,以及在內城的縣衙中,都設有一座烽燧臺,可白天燃狼煙,夜間點烽火,做示警之用,迅速向縣城、向周邊其他要塞,傳達敵情信息。

    按理說,這樣一座邊防要塞,不說固若金湯,也算是頗為堅實,難以攻克了。但狄鋒心里卻知,這座天狼縣城,與整個帝國類似,已經是外強中干,好看而不中用了。

    這里說是有五千駐軍,實際戍卒不到兩千,其余的都給軍官們吃了空額。城內的酒館妓院里,到處都可以看到一身戎裝的官兵們的身影。按說當地駐軍有協助縣尉履行治安的職責,可幾乎所有邊城的留守使、千總們,都對血案不加理睬,甚至包庇罪犯,弄得當時狄鋒在青河縣履行縣尉職責非常吃力。普通小兵像奴隸一樣被長官使喚,被縣太爺使喚,甚至被出得起價的當地豪強富商使喚,說是軍人,還不如說是仆役更加恰當。

    這樣的軍隊,在目前這種承平時代,擺擺樣子嚇唬老百姓還行,一旦真正的戰事來臨,唉……

    狄鋒輕嘆一口氣,把目光從腳下的要塞轉向遠方。

    極目遠眺,西北兩方都是空曠無邊,不見盡頭的戈壁荒原。黃沙莽莽,黑山高阜,無數綠洲點綴其間,大大小小的胡族商業城市,攔道而立……

    在目前這種狀態下,邊城雖在,但烽燧已數十近百年未曾燃起。胡角猙獰、金戈鐵馬的歲月,早已在人們腦海中消逝得無影無蹤,不殘存半絲記憶……

    確實,和平是每一個人所夢寐以求的。讓所有軍事堡壘的邊關鎖鑰作用永遠地蕩然無存,讓所有的軍人永遠失業,這是包括軒轅族子民在內的全人類的共同夢想。

    但狄鋒卻知道,現在還遠遠沒有達到那種時代。目前的和平與恬靜,僅僅是人們的一種「單相思」的錯覺……

    相反,狄鋒產生出另一種恐怖的幻覺。

    他依稀聽見,來自北方、來自西方曠野里的無數戰馬,發出狂烈的嘶鳴……

    他更依稀聽見,那些如同蝗蟲一般聚集起來,那些把掠奪視作比生產更重要、也更有榮譽的群體,發出貪婪、火暴、粗野的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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