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在對錯在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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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志擔著三老之職,哪怕只是鄉官,也有實權。相比之下,陳邊不過陳家老二,陳家雖大,可在彭城并非一家獨大。

    其他家族的人與三老相交,無論從威望還是風評考慮,都要揣摩他的想法,不說曲意逢迎,至少也得表達善意。

    陳邊倒好,不事先打聽一下自己的喜好,當面詆毀韓子!

    許志的不滿是顯而易見的。

    實際上,許志是冤枉陳邊了,有道是利令智昏,陳邊滿腦子都是即將到手的肥田,是十幾戶傭農,是白花花的銀子,很多細節都顧不上了。

    但既然開口了,許志當然不會愣著,也不理陳邊,朝陳止問道:“聽你的話,對韓子的學說頗為熟悉,貴靜書院上承法家之說,雜糅先師圣人之言,你有心想做奉書奉典之人,熟讀經典是必不可少的,更得觸類旁通,能言善辯,這樣吧,我問你幾個問題,能答上來,才有資格參加競爭。”

    “謝長者厚愛!”陳止露出恰到好處的喜意,恭敬行禮,禮數周到,不卑不亢,這也是他前世見過太多名人,參與了眾多事件,早就習慣了。

    但這番態度落在陳邊、許志眼里,就有點榮辱不驚的味道了,在原本的歷史上,現在正是兩晉時期,雖然歷史改變,漢朝再起,但趨勢難改,一樣是講究風度、品狀的時代,一個人有風度,做的荒唐事就是風流逸聞,反之,才叫有辱門第。

    連陳邊都忍不住對陳止略有改觀,只是他志在奪田,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事,到手的鴨子怎么能讓他飛了?他可不認為陳止這不學無術之徒,有辦法應對三老的詢問。

    “聽說這小子平時沾都不沾學堂,肚里能有多少貨?剛才兩句,興許已將腦袋掏空了,再問必然露餡。”

    如今,以桑皮、滕皮、楮皮制造的紙張,基本替代了簡牘、縑帛,但印刷術沒什么發展,知識的傳承限于抄寫、言傳身教,很難廣泛傳播,因而被大門大戶壟斷,高門、寒門、布衣之間差距明顯,學識世襲。

    知識都在書上,就算大族子弟要為學念書,也得有途徑,學了什么、學得如何,族中常有傳聞。

    陳邊要謀陳止家的田,適當了解是免不了的,知道陳止前往學堂、書閣的次數有限,那陳家書閣也有幾本法家著作,可照陳止這個去法,除非記憶超群、過目不忘,否則最多知道點表面文章。

    “投三老所好,有一定風險,事后得找個理由解釋學識來歷,可也得先度過眼前的難關才行。”陳止同樣清楚這些。

    實際上,前世作為謀士,陳止也沒看過幾本法家著作,兵荒馬亂的時代,多看兵書、策本才是生存之道,不過,許志要出題,他心里先要有答案,才能問出口,所以吞了藥丸的陳止是半點也不怵,這等于一邊看參考書一邊答題,開卷考試。

    就聽許志問道:“我看你對懲處一道有些認知,懲處之道,出于言,遵于法,不知你是怎么看言與法的?”

    陳止立刻不假思索的道:“《韓非子》問辯一篇說過,明主之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二貴,法不兩適,故言行而不軌于法令者必禁。”

    “咦?”許志一愣,驚訝于陳止的回答速度,接著就暗自感嘆起來,要知道,這個問題并不是他臨時想出來的,這個時代,你想多學點知識是很難的,往往只能學到有限的內容,然后反復鉆研,這言與法的關系,本是許志精心鉆研的,就算陳止剛才沒說懲治之道,他也會想辦法將問題拉到“言與法”的上面。

    實際上,這位三老先后去過幾個大家,都問出了類似問題,一聽陳止回答,就有了比較。

    “先前幾次提問,彭家小子答得最快,劉家小子說的最多,王家答得最得體,現在一看,這陳家小子回答的速度超過了彭家子,說的雖不如劉家子多,卻格外精準,區區幾字,就抓住了精髓,比王家子還要精彩,和我這多年鉆研不謀而合!”

    當然不謀而合,這是陳止直接讀取許志的念頭,做出的回答。

    “這問題,放在后世就是主觀題,再標準答案都比不上考官心里的看法,我直接讀心,還能有錯?”

    果然,沉吟片刻,許志滿意的點點頭,撫須笑道:“確實是言無二貴、法不兩適,你讀韓子是用心了的,那我再考你一個。”他沉思了一下,把精心準備的第二題拋了出來:“既然你有心加入貴靜書院,可知這書院的名字從何而來?”

    “出自《韓非子.解老》,原文是‘是以有道之君貴靜,不重變法。’”

    “不錯,”許志露出笑容,順勢把準備好的問題延伸開來,“你該知道,當年商君變法,秦國強盛,可見法家崇尚變法,為何這里又說不重變法?”他的一言一行,看似隨性而為,但都是苦心編排,為的就是表現出一個名士的派頭,信手拈來,就是一題。

    風流、風采,有的時候還在人為,關鍵就在一個裝字。

    當然,這效果也是很明顯的,陳邊就聽得一愣一愣的,既驚訝于三老的博學,但更震驚陳止的應對。

    “此法非彼法,”陳止沒有見好就收的意思,面對新問題,神色如常的回答起來,“韓子本人也崇尚變法,認為變法能富國強兵,但這里推崇的變法,是說列國紛爭時,依循世事變遷、勢力消長,進行相應改革,可如果天下一統,承平日久,是不可以輕易變法的,或者說,不可以‘數變法’,因為一個律法貫穿全國,億兆子民遵從,若是隨意變更,比朝令夕改還要嚴重,必須深思熟慮,反復權衡,方可施行。”

    這個答案放在后世,也許還有異議,可陳止很清楚,眼下看似答題,實際上是投三老所好,答案不在對錯,在喜惡。

    “不錯,”許志露出滿意神態,眼睛都亮了,“你對韓子的生平了解如何?連他老人家對變法的看法都知道,想來是十分熟悉的了。”

    “不敢,略知、略知。”陳止口中謙遜,可話中卻絲毫也不客氣,侃侃而談,言及韓非的生平和光榮事跡,說的許志越發欣喜,大有遇見知音之感,連本來目的都給忘了。

    這也正常,許志本就崇拜韓非,提問的時候,不自覺的會想起韓非的生平,被陳止臨時記憶下來,一言一話、一句一詞,無不正中靶心,簡直是心中蛔蟲,貼心無比,哪還有半點惡念,感慨知己難遇還來不及呢。

    這卻讓陳邊看得焦急,照著這節奏發展下去,那幾畝田地還如何下手?

    “咳!”輕咳一聲,陳邊試圖將許志的注意力喚回來,可后者如無所覺,依舊和陳止聊得熱火朝天,從韓非子的事跡衍生到變法得失了。

    “竟弄巧成拙了!”

    看著滿臉笑容的許志,陳邊懊悔無比,只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陳止不學無術,別說用功讀書,連字都不見寫幾個,更別提什么法家之說、韓子生平,簡直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難道有人和他通風報信,讓他提前做準備?不對,就算有人報信,許志臨時起意問出來的問題,陳止怎么事先準備?無論如何,不能放任下去了。”

    眼看局勢失控,陳邊的怒火越發高漲,直接出聲打斷:“陳止,你口口聲聲韓子之法,自己卻不能做到,惹了多少麻煩,你心里也很清楚,今天……”

    未料,這話未說完,卻被許志打斷了。

    “在庭,按理說你教育后輩,老夫不該多嘴,只是現在有些不合時宜了。”

    這位長者皺著眉頭,陳止的話句句撓到了他的癢處,很多結論與他不謀而合,平時和旁人聊天,哪里這么舒暢過?結果卻被陳邊掃興,如何能夠舒心?不得盡興啊!

    陳邊也是不快,不由反問:“哪里不合時宜?以家法懲治晚輩,還要聽外人置喙?”這話一出口,他猛然醒悟過來,知道氣急攻心之下,失言了。

    果然,許志愣了一下,立刻作勢嘆息:“陳府的事,老夫管不了,這話是不錯,不過老夫給你透個底,即將到來的那位貴客,身份尊貴,事關彭城郡、乃至整個徐州的大運,貴靜先生都將要親自迎接,里面的輕重,您自己掂量吧。”

    “貴靜先生親自迎接?這……沒有人跟我說過啊。”突然的爆料,讓陳邊慌亂起來,那位貴靜先生的鄉品可比他高得多,是陳家得罪不起的人。

    許志冷笑一聲,低語道:“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缺幾個能拿上臺面的小輩撐場面,王家、劉家的后輩雖然優秀,但學的是儒,那位貴人卻崇法,貴人身邊還有些少年郎,于法家一道研究頗深,深得器重,每到一處,這些少年郎就與人論法,闡述所知,若有人能答上來,就可得垂青,正因如此,貴靜先生才讓我等四處聯絡,廣納英才,以做準備。”

    這消息又讓陳邊大吃一驚:“帶著這樣的少年郎,莫非那位貴人是諸葛……”

    許志立刻撫須打斷:“在庭你想,若能得到那位青睞,無論哪家子弟,都是前途光明,老夫一路聯系過來,也見了幾家俊杰,卻不得不說,貴府陳止實乃翹楚,對韓子研究精湛,貴人到來之時,他如能有所表現,對陳府有莫大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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