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意妖嬈惹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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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郎每日須早朝,金谷別院又偏遠,只能比以往更加地早起,我心疼他不足的睡眠,他卻總是一笑置之。

    據說石府的牛車是全洛陽跑得最快的,這讓擁有最上等牛的國舅爺王凱王大人也嘖嘖稱奇。翠兒曾私下打趣青哥,笑問有何訣竅,他答曰“御車時拼命鞭打,牛急而不顧命爾”。我聽后,面上微微笑內心卻五味雜陳,幾許甜蜜幾許酸澀。

    盡管當日石郎曾言金谷別院是專門為我而建,如今這里住的姨娘卻不只我一個,從前石府的幾個姬妾除了大夫人和兩個有了孩子的姨娘,也全都搬了過來,還有幾位是后面收的舞娘。

    搬出來后無須每日清晨的請安拜見,我的全部心思便都投到了曲藝和歌舞上面來,親自調教舞娘編寫新曲,身邊環繞著鶯鶯燕燕,日子如流水倒也舒坦。

    這一日我獨自一人在語歡亭反復地奏著新曲,對幾個不順暢的地方加以修改潤色。新曲明快而清淺,專心吹奏著自己也被音符感染,昨夜石郎曾言我偏愛的曲調都過于哀怨。語歡亭半倚著青山,旁邊幾只雛燕立于山石上靜靜地互相啄著羽毛,亭下的塘里種滿了菡萏,寬大的葉子嬌俏地挺出水面,幾尾游魚在塘中嬉戲,不時歡快地躍出水面。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我抬頭,是雪姨娘。她是石郎最早的幾個侍妾之一,膝下無子,這么多年下來,早已色馳。雖然四下無人,我仍然起身朝她微微福了福,喚了聲姐姐,她用自己發福的臉對著我,眼睛里有著復雜的凄然,淡淡地點一點頭了事,然后繼續腳下的路,一點點遠離我的視線。我也轉回頭繼續研究自己的曲子。

    生活就是如此,如一潭死水,你幻想著一顆石子投下去可以石破驚天,其實只不過是泛起小小的漣漪,叫做死水微瀾。

    于是淡淡地幾不可聞地嘆息。

    翠兒總說我脾性好,沒有一點主子脾氣,對待其他姬妾也寬容大度得很,當年碧姬得寵時可是頤使氣指到了天上去。碧姬的事情我略微知曉一些,當初我剛跟石郎從高趾回來住進石府的時候她還活著,那時她總是喜歡瞪大一雙秋水般杏眼對我發狠地數落,那又如何呢?不管曾經多么地驕傲著,終究沒能避免新人換舊人的命運。如今的我又拿什么來高人一等?我只是另一個碧姬,大家不過同是以色侍人罷了。

    想起碧姬就難免想起剛進石府的那段日子。那時候我還小,眼里寫滿了單純,第一次來到洛陽,看到什么都覺得新奇,整日里開心得不得了。更不曉得在這樣復雜的家庭里該如何與那些妻妻妾妾們相處。現實和未來對于那時的我來說似乎都鍍上了一層金粉,幽幽地泛著光,就像夢,我就那么惶惶地在夢中生存著,生怕一不小心就破了,于是一心一意地討著石郎歡心,討著周圍的每一個人歡心,可是又怎么可能得到每個人的滿意?又或者是除了石郎根本每個人都不滿意,那些先入府的姬妾們看著我是不是就像我如今看著別院里的這些舞娘,心里就如同灌了沙般,明明沙愣愣的那樣難受卻還要強言歡笑,扮著賢良?只是都不表現出來罷了,會明確表達出自己的不滿的只有碧姬那樣的傻女人。女人該如何面對自己良人的新歡?開開心心也好哭哭鬧鬧也罷,都只是表象,只不過是看透與看不透的區別罷了,碧姬就是一個看不透的女人。她本是舞姬出身,歌舞身段都是極好的,是石府里在我之前最得寵愛的姨娘,我的到來改變了她的際遇。于是便憤怒著吵鬧著發泄著,終于有一天發現自己的良人早已心似盤鐵,看向她眼睛里也不再壓抑著厭惡,她原本仗著寵愛一直對其他姬妾和下人們蠻橫無理得不像話,走到了失勢這一步等待她的也就只剩下死亡。她的尸體是被一個早起的丫鬟在池塘里發現的,漂浮著,已經腫脹得看不出原本那是張美麗的臉。

    她剛死的那段時間,我總是在午夜夢回時看到她頂著那張猙獰浮腫的面孔,怨恨地瞪著雙眼,一字字咬著牙對我說“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驚醒后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那時的石郎總是抱著我輕聲安慰,一邊口中念念著“綠珠不怕”一邊輕撫我的背,那雙手明明那樣修長而細軟,透過來的溫度卻那么涼,薄薄地涼。

    有人說孩子是女人一生唯一的慰籍和希望,遠比飄渺的寵愛來得恒遠,我當然也渴望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卻又如何能夠實現?眼前又浮現那個每次燕好后都會出現的青瓷碗,于是使勁地甩頭,仿佛這樣就能把它自記憶和現實中甩掉般。

    這時又有腳步聲傳來,重而急,像在奔跑。我本以為是翠兒前來尋我,待那人近了才發現是只一個深衣下人,有些眼熟,似乎就是前幾天御車接我的那一個。他邊跑邊不時地回頭張望,害怕有人追趕的樣子,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在亭內,匆匆順著石鋪的小路朝山上跑,沒有過來見禮。

    片刻后果然有人沿著他跑過的路匆匆趕來。那人身著寬大的袖袍,沉著的外表格外俊朗,絲毫不因步履匆忙而失了風度,我卻在看清他的臉后微微驚愕,竟是潘岳潘大人。

    此時潘岳尋覓的目光也恰好望向語歡亭的方向,看到我很明顯地怔了一下。

    我向前走了幾步,輕輕地施禮。“綠珠見過大人。”

    他匆忙還禮,眼睛卻仍然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

    “大人在找人?”我問。

    “哦,只是一只野鹿,岳倉促間看得不是很真切,便跟了過來,姨娘可曾見到?”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俊朗的面孔,微皺的眉,髯髯的須,鎮定而自若,除了額頭細密的汗,看不出一絲一毫不自然的痕跡,或許是我誤解了吧?

    “喏,那個方向,”我抬起沒有握笛子的左手轉過身隨意地指向自己的后方。

    “岳謝過姨娘,告辭。”他說罷雙手一揖,隨即轉身朝我指的方向離去。

    帶著好奇我沿著山路慢慢走將上去,轉過彎就是矮矮的幾叢灌木,稀稀拉拉的新葉嫩綠而可愛,卻不足以遮擋什么,我一眼就發現了剛才那個小廝,他原來并沒有走遠,只是矮身藏在一灌樹木的后面。我輕笑,自己竟然就這樣無意間當了一回別人的救命稻草。

    “小人見過姨娘,”見我盯著他看,他慌忙自灌木叢后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跪下,頭依然像上次那樣壓得很低,看不到臉。

    “你抬起頭來,”我道。

    仿佛被我的厲聲所驚嚇般,他身子微微地顫了一顫,隨即慢慢地抬頭。好一張清秀的臉!俊秀的五官,白皙的面孔,秋水般的雙瞳帶著求饒的神情望著我,滿滿地全是哀傷,不期然就想起那次車簾掩上前雪地上一晃而過的眼,原來是他!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

    “回姨娘,小人孫秀。”他恭敬地回道,頭再次深深地沉了下去,仿佛我是洪水猛獸。

    “什么時候進府的?”我隨口追問了一句。

    “回姨娘,小人進府尚不足月。”這個人態度真的很恭敬,無可挑剔。然而我總覺得什么地方不對,卻一時想不真切。

    “你跟潘大人是舊識?”我猶記得上次他躺在雪地上全身是血的模樣,當時石郎說是五斗米教的暴徒沖撞了潘岳的車架。

    “回姨娘。小人進別院前從未見過潘大人,剛剛只是在與幾個下人嬉戲,請姨娘責罰。”我緊緊盯著他的臉,無奈他深深垂著的頭掩藏了表情,什么也窺不到。

    別院不比洛陽石府管制嚴格,只要不誤正事,下人間的嬉鬧石郎也聽之任之,時間長了自然形成一種寬松的氛圍。也因此聽說石府里很多下人對這邊很是向往。

    “那你退下吧,”我只得淡淡道。

    “是,”他行了個禮后退幾步,然后沿著山路走掉。

    望著他不急不緩的背影被樹木逐漸遮掩,一個念頭忽然閃現。是了,這就是我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他雖然身著下人的深衣,態度恭謹謙卑得無可挑剔,舉手投足間顯露出來的氣度卻不同于這里的其他下人,那是一種淡淡的疏離和安定,我在其他人身上也曾見過這種淡定,清一色全部是石郎和他的二十四友極力推崇的儒生。

    于是內心的疑惑更重。

    后來有一次,我狀似無意地問翠兒,洛陽可有什么關于潘大人的傳聞,她臉蛋紅紅地回答了一大堆,無非是哪家小姐思慕潘大人相思成疾,哪家姑娘發誓非潘大人終生不嫁,而潘大人甚少光顧秦樓楚館,與夫人楊氏更是感情甚篤,相互之間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之類的瑣事。并沒有我之前料想的答案,這件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逐漸被我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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