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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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的府邸位于永昌西城的銅雀巷里。雖說因這永昌小城地界兒本就不廣,故而高府也就沒有什么高墻深院的大家氣象,但三進三出的宅子里倒也是花園假山,清池奇石,應有盡有。

    幾人坐著高翼的雙輪馬車回來。轉過影壁,進了大廳,分主客落座。大廳內的各種家什擺放錯落有致。那小道童一人坐在最外邊兒的雕花紅木方椅上,兩條小腿兒仍舊是挨不著地兒,在空中晃來晃去,小臉上滿是好奇,東張西望的打量著著廳里的各類擺設事物,好似從未見過一般。

    高翼吩咐趕來迎客的管家備些清茶點心上來之后,見他如此古靈精怪,不由笑道:“小童子,你現進了咱家大門,可咱家還不知道你名字呢。”

    那小道童轉過頭,上下端詳高翼一番,隨即頷首道:“這倒是我失禮了。我叫王遙,字……字望云。敢問幾位仁兄高姓大名?”

    他這番不倫不類的小大人話一說,引得在座三人無不莞爾。須知那時的表字乃是男兒履冠之后請人所取,他這模樣最多不過十之三四,卻有了表字,而且一聽就是自己取的,又怎么能夠不引人發笑。

    那陳吉本就年少,也是童心未泯,不由得微笑著逗他:“原來是王望云,望云兄。不知望云兄今年貴庚呀?”

    那道童王遙小臉蛋兒一紅,似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點別扭,嘿嘿一笑,轉過話題:“我今年嘛,也有十幾歲了吧。嗯,對了,請問幾位,如今那蒙古韃子進了襄陽城沒有?”

    此話一出,大廳里的氣氛頓時沉悶了下來,那范天順疑惑的看了王遙幾眼,暗道這小小道童怎么對這韃子如此感興趣:“此時北方內亂乍起,哪來的兵力打襄陽?”

    “哦!還在內亂……”王遙聞言頓時放下了心。心下暗自忖道:雖說自己對這南宋末年的歷史一竅不通,可也是知道那忽必烈親率大軍打襄陽,可也是打了個好幾年的。如今既然還在打內戰,那么照此說來,自己倒還有一段時間的太平日子過,不必擔心就此以這個莫名其妙的兒童身體浪跡天涯,獨自飄零了。

    想到這里,王遙心下又是一陣恍惚。自己明明在家里睡覺睡得好好的,怎么一睜眼就來到南宋成了一個小道士了?這、這實在是讓自己這個根正苗紅的唯物主義者的腦袋有點兒轉不過彎來,倘若不是在路上自己已經把大腿掐得都腫了,可真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是,自己真不是在做夢么?逆溯時光千余載,怎么看怎么覺得不可能啊!時光機器之類的玩意兒,即使是在科技昌明的二十一世紀,也明明還是空中樓閣,天方夜譚呢!

    抬起頭來,王遙仔細打量著高翼三人相貌,卻又實在從那逼真翔實的五官上分辨不出有什么地方像是夢境。既然現在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那么,以前的自己呢,那難道又是假的么?

    各種疑慮思緒紛至沓來,王遙不禁在心底極深沉極怨懟的嘆了一口氣。莊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莊歟?到底是自己變成了這個小道童,還是這小道童本就是自己,只是因那夢境太過悠遠綿長,從而讓自己忘掉了自身的本來面目呢?

    “景祥兄,依你在北方所聞所見,那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究竟誰的勝算高些?”在王遙再次陷入呆滯狀態的時候,高翼皺著眉頭,捋著頷下的短髯,輕聲向范天順問道。

    范天順輕嘆一聲道:“慢則五六年,快則三四年,阿里不哥必亡。”

    高翼訝道:“真有如此之快?”

    范天順的嘴角輕挑,泛起一絲微笑,似譏諷似苦澀:“那忽必烈麾下謀士云集,勇將無數。其人又頗好漢學,為人謙遜,不恥下問。其府上向來便是蒙漢不分,凡有才智之士,都能得到重用,在北方漢人中,已是頗具聲望。而那阿里不哥仍只執拗于武力,視漢人如土狗,又不知連橫合縱,兩相比較之下,阿里不哥又怎能是忽必烈的對手?”

    高翼聽完這范天順的說辭,不由得長長吁了一口氣,皺著兩道濃眉,粗獷的臉上神色陰晴不定,右手來回輕撫著紅木座椅那光滑冰涼的弧形扶手,心潮澎湃,此起彼伏。

    自己不已下定決心了嗎?為什么事到臨頭,竟是仍是如此難以決斷?高翼默默的想,自從王堅將軍被那奸相賈似道解了兵權,逼的郁郁而終之后,大宋就已斷送了自己最后一絲生機。蒙古人一統天下的局面已經不可阻擋,那么自己順應天命的行為又有何不妥?

    可是,為何心底卻涌上了一股股莫名的不安?

    恍惚間,高翼仿佛看到了這江南的如畫春guang在蒙古鐵騎的轟然踐踏下頹然而塌的情景。無數人家家破人亡,一股股淋漓的鮮血將天地間染成了猩紅的顏色。自己,難道就真能安享這用同宗血肉換來的榮華富貴嗎?

    高翼背脊間一片冷汗,原本已下定的決心,不由又動搖起來。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仿佛是聽到了高翼心底的猶豫彷徨,一個清脆的童音敲破了廳中的沉寂。高翼抬眼望去,卻見是那個故作老成的小小道童正在輕聲而吟。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高翼喃喃重頌著這兩句詩。

    這邊李吉已經高聲贊嘆了起來:“好詩!小孩兒,你這兩句詩是從哪里聽來的?是何人所作?”

    “啊——”王遙從恍惚中驚醒,張大了嘴巴,暗自叫糟。剛才聽到他們說起忽必烈,自己就不自覺的聯想到了南宋滅亡后投海的皇帝,和那位不屈而死的千古名臣文天祥,自然而然的就把文大人這兩句流傳千古的豪言吟了出來,卻忘了此時此刻南宋還沒滅亡,而這兩句詩也還沒出世呢!

    “這個,這個……我剛才說了什么嗎?沒有吧?”慌亂之下,王遙不禁有點兒結巴。而幸好,這時一個俏麗的丫鬟突然托著紫木托盤娉娉婷婷的走進了大廳,輕聲稟道:“老爺,茶來了。”這才暫解了他的困窘。

    那俏丫鬟隨即在高翼的示意下,輕手輕腳地將盤上的茶杯一一放在了幾人身旁的木幾上。

    王遙沒等茶杯放穩,就忙不迭地端了起來,學著以前在電視里看的古人的喝茶模樣,用那茶蓋掩住杯口,微傾而啜,掩飾自己的慌亂。

    那個眉目清秀的小丫鬟見他如此年紀,卻像個大人般的坐在大廳上,還似模似樣的喝茶,不由得用水汪汪的眸子在他臉上飛快地一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突地泛起一絲頑皮的微笑。

    待地那俏丫鬟輕移蓮步的走了出去,廳中三人又再次看向王遙:“小童子,快說快說,是何人所作?”

    王遙此刻已經鎮定下了心神,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微微一笑,道:“不可說,不可說。”

    “你這小娃兒,倒也有趣。”高翼見狀不由得氣道,“這等正氣凜然的句子又不是甚么見不得人的淫詞濫調,是誰所作,有什么不可說的。”

    “不錯,作此句者,當可名留千古。吾等妄讀詩書十余年,今日方知青蓮之豪,武侯之忠,今亦有哉。小孩兒,究竟是何人所作?全詩又是如何?快說快說!”李吉將手中的折扇并指而合,看著王遙催促道。

    而王遙仍是搖頭,道:“不說就是不說,你們再怎么問,我也是不會說的。”

    幾人見他一臉小孩兒耍賴的模樣,不由都相視苦笑。范天順莞爾道:“算了,你們也不必問了,想必小道長如此堅持,也是有難處……迎祥說得對,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短短兩句,卻實已道盡我漢家氣節,端地是千古絕唱之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好句,真是好句!當可浮一大白!”說到最后,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聲調變得激昂起來,高瘦的兩頰也泛起了一片激動的潮紅。

    高翼也放聲大笑,道:“喝酒?那還不容易?來人啊,備上酒宴,再把我那兩壇二十年的女兒紅拿上來,今日咱家要喝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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