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至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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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真坐了牢那才叫過癮呢

    一輛長長的火車呼嘯著飛速穿行……

    車上擠滿了去江、浙、上海等地打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肖仲逵、王志輝領著肖梅也夾雜在這其中,但他們不是帶她去打工,而是帶她去……

    大雪紛飛,狂風吼叫,老天仿佛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世人宣泄著它莫名的怒意。

    迷迷糊糊中,一行人來到一戶農舍門前,肖梅說什么也不肯進門。王志輝恍惚間忽然變成了又矮又胖的肥婆,手里拿著一塊紅手帕,走起路來兩扇大屁股前后左右搓個不停。

    見肖梅不肯進屋,肥婆憤怒地上前對肖梅又拉又拽,血盆大口里還口齒不清地罵罵咧咧……

    冷眼旁觀了很久的肖仲逵上前飛起一腳,把肖梅硬生生地踹進了一間陰暗潮濕的黑屋,屋里的一個老男人旋及向她迎面撲來,緊緊抱住了她。肖梅奮力掙扎間,猛一抬頭,驚恐地發現原來是兇神惡煞的肖仲逵,她拼命地往外逃,沒想到“砰”的一下,重重地撞在了早已緊緊關閉的大門上。

    肖梅從硬座上被猛地彈了起來……

    火車又到了一個站,正唧唧呀呀慢慢地停了下來。原來,剛才做了個夢,但她卻早已被夢里的情景嚇得汗濕衣襟、魂飛魄散,差一點就靈魂出竅。

    窗外白茫茫一片,漫天飛舞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車窗上……

    *********

    車窗外的光枝禿樹和舊屋破舍疾迅向后隱去。幾分鐘后,火車又在勢不可擋的“哐鐺”聲中沖向無邊的黑夜……

    肖梅換了一個坐姿,好讓自己浮腫的雙腿好受一些。

    已經坐了一天一夜,肖梅的腿發生了質的變化,鞋子已經穿不上,上廁所時她只好像孕婦樣拖沓著鞋皮走路。

    肖梅使勁拍了拍廁所的窗玻璃,卻發現它是如此之厚,除了從便池洞里能看見向后飛馳而去的一段軌道在呼呼生風的黑暗中發出刺耳的“哐鐺哐鐺”聲外,這里似乎與世隔絕。

    黑夜里,雪花依然肆無忌憚地狂亂飛舞……

    *********

    從廁所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守在外面一左一右的肖仲逵和王志輝。

    王志輝,這個矮個男人,以前聽說是做人口生意的。“人口生意”是什么生意?肖梅心里沒概念,那時沒有,現在還是沒有,管他呢!

    甩甩頭,看都不看他們。她直徑從他們身邊回到自己座位上。

    天亮了,雪在不覺間已停歇。

    看著窗外白茫茫的原野,心仿佛是乘客吃完飯,隨便扔出去的白色塑料飯盒隨風飄飛,不知要飄到什么地方,更不知前面是一眼平川還是萬丈深淵。

    想到自己即將在十六歲之前為人妻為人婦,肖梅恨不得一頭沖向窗外一死了之,可一想到可憐的母親和兩個幼小的弟弟,她又退縮了。如果沒有錢,她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母親和兩個弟弟還是會露宿街頭。

    “你爸和別人合伙承包的煤礦倒閉了,虧了不少債。昨天法院來人限制十天之內還清銀行貸款,否則就要沒收房子,你爸還要坐牢。梅,幫幫你爸吧,他對于你畢竟有養育之恩。還有兩個弟弟,難道你忍心讓我們母子仨露宿街頭嗎?”

    耳邊又響起了母親昨天的話。

    “可我怎么幫他?我又沒錢。”剛被肖仲逵從學校帶回家的肖梅聽母親這樣一說,也焦急起來,但又顯得無可奈何。

    “只要聽你媽的話,同意嫁人就行!”肖仲逵扯著破鑼般的嗓門吼道。

    “哦……說到底你們還是嫌棄我,想把我當包袱一樣一扔了之。”肖梅不明白,為何自己在這個家庭中就不能爭得一席之地?她已經很努力地讀書了,她的成績總是在班上名列前茅,這次期中考試又是全年級第一名。

    “我嫁人又有什么用,家里少了我一個你們就能還債了嗎?”想想這幾年念書自己已經夠省的了,書費是她賣柴賣豬草賣山藥掙的;在學校她幾乎不吃菜,總是在飯上撒些鹽巴,拌拌就著吃下,至今她書包里還有吃剩的半包鹽巴呢。

    “不!梅,你不是媽的包袱,媽也從來沒嫌棄過你,更不想把你像包袱一樣一扔了之,只是、只是……”劉思敏搖搖頭說,想起昨晚為了給肖梅求情而被肖仲逵狠狠抽打的情形就不寒而栗。

    “媽,等我畢業后,一定好好工作,掙好多好多錢來報答您,報答爸爸的養育之恩。爸、媽,您們……別讓我去嫁人,我還小,我不想嫁人,好……好嗎?”肖梅害怕地抱著母親哭喊起來。

    “媽,您很冷嗎?您別抖啊,媽……”娘倆一時間哭成淚人。

    小龍和小虎見媽媽和姐姐哭,也跟著大哭起來。一時間,這間破敗的茅草屋里哭聲四起,與屋外的凄風寒意,在肖梅心中交織成危機重重……

    “哭什么哭,老子還沒死呢!叫你去嫁人又不是叫你去死!就這樣定了,明天就走,否則你們別怪老子不客氣!”肖仲逵惡狠狠的破嗓子一下子震住了他們。

    “不!我就是不嫁人!我要讀書!”肖梅站起身據理力爭。

    啪……

    一記脆生生的耳光隔桌子飛了過來,打得滿是淚水的臉上淚花四濺……

    …………

    …………

    肖梅禁不住摸了摸還有些腫脹的臉,耳朵也還在轟鳴。兩天了,火辣辣的刺痛依然清晰襲來。

    側過頭,她不屑地看了一眼正在打盹的肖仲逵。她才不管他坐不坐牢,要是真坐了牢那才叫過癮呢!

    自從肖梅記事起,繼父就經常打罵她。每次看見這個像堵墻一樣擋住她去路的人,肖梅就會嚇得渾身發抖、手腳發軟、語無倫次。

    對于繼父這個人,肖梅從小就不敢多看他一眼,兒時的記憶里只覺得他高大兇悍。

    兇悍——

    這個剛學不久的新詞匯,字典里的解釋是“兇狠,蠻橫”,用在他身上再貼切不過了。只是現如今已1米68的肖梅卻不認為他像堵墻了,更沒那么高大了,因為肖仲逵那1米*的身高,在男人中算是二等殘廢,但不象墻的肖仲逵依然兇悍!

    肖梅把腫脹的雙腳伸到對座的縫隙里,側著頭的她極不情愿地卻很仔細地打量著旁邊睡著了的這個人。從那屬于“地方政府支持中央政府”的禿頂到彎彎的鷹爪鼻,再從斜三角眼聯想到盯著你骨碌碌亂轉的兩只蛇眼珠和滿口的黃板牙,哪一樣都令人厭惡作嘔。

    還有那雙像鐵鑷子一樣的大手,更是肖梅望而生畏的。

    也許是年歲增大的緣故,肖仲逵的背在這幾年明顯有些駝了,但這讓他看起來更顯得尤為奸詐和狡猾。

    肖梅閉上眼,盡量想從記憶中抹去這一切,可睜眼閉眼全都是這個此時涎水滴嗒、睡態極丑的身影。

    唉……總算是要離開他了。不管前面是坦途還是深淵,豁出去吧,畢竟這樣母親的日子會好過些。

    想到這些,肖梅的心情平靜和釋然了許多,帶著這份平靜和釋然,她在黎明前漸漸進入了夢鄉……

    車窗外依然漆黑一片,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

    又一個夜深人靜的惶恐之夜。

    第二章

    誰要做你后媽

    火車經過三天三夜的呼嘯狂奔,終于在這一年元旦的下午三時抵達上海,歷時近70個小時。

    站在廣闊宏偉的上海火車站廣場,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肖梅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仿佛一片飄零的木棉花黃葉,任憑風吹雨打,隨波逐流……

    走時,母親把親手織來準備過年才許她穿的兩件漂亮毛衣給她穿上,外面又套了一件別人送的風衣,可刺骨的寒風還是刮得她瑟瑟發抖,她把衣服裹緊些再裹緊些。想不到這華東和西南的溫差竟是如此之大,已經穿了三件厚毛衣的肖梅,卻跟沒穿衣服一樣,赤裸裸的冷一直鉆到骨頭里,冷進心里面。

    雖然并沒下雪……

    半個鐘頭后,肖梅被帶上一輛來接他們的銀色面包車。

    車子在林林總總的高樓大廈間飛速穿行。

    櫛鱗比次、五彩斑斕的店鋪像電影畫面一樣在寬寬的柏油路兩邊一掠而過……

    哇靠!這就是人們所向往的上海大都市嗎?這就是人們嘖嘖驚嘆的中國第一大城市嗎?肖梅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而恢復了以往的活潑,心情竟然好起來。如果是來觀光旅游的該有多好喔,自己一定會徒步走遍上海所有的大街小巷,逛遍上海所有的大商小店。可這美好心情瞬息熄滅,想起自己坐如針尖的處境,肖梅無心觀賞這一切美麗景色,她關心的,是怎樣才能盡快逃離他們的魔掌。

    面包車不知開了多久,終于在天黑時拐進了寫著“忠莊××廠”、“忠莊××飯店”等字樣的集鎮。街尾是汽車站,雖是晚上,可肖梅還是牢牢地記住了“江陽市忠莊鎮汽車站”八個紅色大字。

    這里肯定有回家的車,肖梅心想。

    面包車終于在一幢漂亮的樓房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幢造型很獨特的大房子,外觀厚實堅固,高大結實,一點不像肖梅家的竹樓搖搖欲墜,也不像肖梅的同學家,那在當地數一數二的雕花小吊樓那么小巧精美。

    除了在畫上,肖梅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看見這么漂亮的真實的樓房。

    走在人群間,她忐忑不安地四處張望,可就是找不到安全的出口。卻被看出她心中端倪的肖仲逵,從背后狠狠地捏了一把,痛得她冷汗直冒。

    一行人被安排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一個比劉思敏年長許多的婦人熱情地招呼著他們。

    這人看上去四十多歲,雖然上了些年紀,但依然風韻猶存。穿著樸素的深紫色羽絨服,燙著漂亮的頭發,很面善,尤其在看見肖梅的那一瞬,有晶瑩的亮光在她眼里閃過,似乎連呼吸也急促起來,滿臉出現一片慈祥和憐愛的柔軟亮色。

    婦人拉著肖梅冰冷的雙手不停地噓寒問暖,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和她交流。

    少頃,一桌豐盛的晚餐已經端上了桌。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餓著肚子談何革命?已經饑寒交迫的肖梅忍不住狼吞虎咽起來。

    婦人見肖梅吃得如此之香,欣喜地在一旁不停地給她夾菜。

    湯足飯飽后,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提著水瓶進來泡茶,對他們視而不見,也不開口。兩條濃密的劍眉深深緊鎖,仿佛寫滿了無數哀怨和憂愁,但放蕩不羈的神態中卻又顯得無所謂。他的眼神在不羈和憂愁之間不停游弋。泡好茶后,轉身高傲而輕蔑地走了出去。

    翩翩美少年!

    腦海中突然就跳出這幾個字來,肖梅不露聲色地看著消失在門口的那個背影,心中卻洶涌澎湃地驚詫于他的俊美,頭發黑玉般閃著淡淡的光澤,臉及脖頸處所裸露的肌膚細致如美瓷。眼珠像烏黑的瑪瑙一樣冷艷而透出柔和的光輝。雖然身著休閑服,但穿在他身上卻有種王子般的矜貴。

    不過那種眼神讓人不寒而栗,冷冷的,直穿人心底。

    聽說賣出來的女孩嫁的都是老頭子,她想起了在火車上做的那個夢。自己一定是做這個男孩的后媽,或許是怕有人會搶走他的父親;也或許是不允許有人替代母親在他心目中的神圣地位,才那樣面無表情、視而不見,甚至表現出對他們的厭惡和反感。

    哼!什么態度?瞧好,不出兩天,我就會消失在你眼前!你長得俊美又怎樣?我才不要做你的后媽呢!

    肖梅把頭一仰,不屑地暗想道。

    “肖梅,這男孩不錯吧?他叫方華。”王志輝望著肖梅說。

    “……”

    不錯又怎樣,反正我不會做他后媽!肖梅心想。

    “人家還在上學,不但人品好,學歷高,而且家境還不錯。上哪找這樣好的人。”王志輝滔滔不絕地開始了他的演講。

    “什么意思……”肖梅杏眼圓睜。

    “爸爸說過不會害你的,現在總該相信了吧?”肖仲逵一臉的得意,“說的就是他呀。”

    “啊!是他?他……他……”肖梅感到有些呼吸困難,“他歲數不大,又不是折腳爛腿,怎么?怎么……干嗎要急著結婚?”肖梅語無倫次。

    “因為你漂亮呀,這才叫‘郎才女貌’嘛!”王志輝曖mei地朝她眨眨眼,繼續著他的演說,臉上一臉的和悅。

    這話聽起來怎么覺得這么別扭?這個王志輝,雖說人長的不咋樣,矮矮的個子寬寬的肩,兩條彎彎的腿走起路來活像一只唐老鴉,一瘸一拐,但看得出他是個跑江湖的人,說話辦事都有他的一套。

    “可……”

    “可什么可?”

    肖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肖仲逵惡狠狠地打斷。

    “一切都聽王叔叔的,掉進糖罐里了還不知好歹。別人就怕你跑呢,你可千萬別干傻事,否則,我決不會輕饒你!”看沒旁人,肖仲逵重重地戳著肖梅額頭說。

    “不會的,不會的。肖梅沒那么傻,是不是?”王志輝走依然神情曖mei地對肖梅眨眨眼,“這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人家喲,這也是我所經手操辦的最好的一樁姻緣。”他得意地說。

    肖梅想想這么多年來所遭受的種種不幸和折磨就心痛得厲害,能盡早離開他,這也是肖梅求之不得的事情。以前曾有過離家出走的念頭,可那時卻實在是不忍放棄讀書。讀書是她唯一覺得快樂的事,只要到了學校,她就可以拋開在家中所受的一切不幸而盡情地在書海里遨游。還有,她放心不下母親。

    現在倒好,不用自己同意或不同意,已被拋出幾千里。可怕的是馬上就要為人婦了,蒼天哪!我該怎么辦吶!?

    離開家可以,但她決不要嫁人!決不要像母親一樣,一輩子只做依附在男人衣服上的一顆扣子。

    一定要離開這里,而且是盡快。

    從男孩的眼神中,肖梅感到他也并不樂意這門婚事,這事并不是光結婚這么簡單,其中必有隱情,但這隱情是什么呢?

    “他還在上學,而且人又長得漂亮,難道還擔心以后娶不到老婆不成?怎么會在現在急著結婚?”肖梅實在忍不住,脫口問道。

    “這……對!他就是怕以后娶不到像你這樣美麗漂亮的老婆。”王志輝被問得愣了一下,說。

    從王志輝那閃爍其辭的回答中,肖梅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他生理上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缺陷,要么就是有先天不能治愈的頑疾……

    一定要盡快脫身才是上策。

    直到被安排進房間休息,躺在床上的肖梅腦子里還在飛速地轉動著……

    幾天幾夜的奔波跋涉,絲毫沒有讓肖梅有半點的疲憊,她的思維和神經總是像弦一樣繃到極限,生怕稍一松懈,自己就會掉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

    這天,方明家忙碌不已。他兒方華要結婚啦!

    村頭巷尾一時像炸開了鍋,人們懷著同情、理解或是反對、不屑等不一樣的心情把婚事傳得沸沸揚揚。

    雖說女孩是個外來妹,且黃黃的臉上呈現出嚴重的營養不良,可長得卻五官端正、清純漂亮,高挑的身材凹凸有致,有江南女孩典型的的溫柔賢淑也有西南美女的果敢大方。

    “快點回來啊!別誤了時間。”范加英穿著節日的盛裝,一件立領的黑底紅花絲綢緞旗袍,神采飛揚地朝正帶著肖梅上美容廳化妝的女兒喊道。

    不難看出,范家英年輕時也是相當的漂亮,五十多歲的人了,穿著旗袍的身材還凹凸有致,看上去如四十剛出頭。那天肖梅來后,她一下就喜歡上了這個遠方來的孩子。

    “知道了。”方雨應著母親的話,拉著剛認識一個晚上的“弟媳婦”往街上走去。

    直到現在,肖梅也沒再見過方華的影子,倒茶時的身影一直定格在心底,那份視而不見的冷漠,那種深鎖的憂愁和無謂的不羈,始終讓肖梅感到莫名的不安。

    她做夢也沒想到會這么快結婚,這一點真的是她始料不及的。

    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傻的?不像!傻子能考上大學嗎?瘸子?也不像,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啊。那是什么方面出了差錯呢?為什么一定要在大學沒畢業之前結婚呢?而且還肯花錢娶一個外地人?

    她不想了解卻又迫切地想知道,人就是生活在這樣不可思議的矛盾中。

    本來昨晚半夜想伺機逃走,可天生喜歡刨根問底的肖梅,準備暫時按兵不動,想把事情弄明白后再走。何況方家很精明,到目前還沒給肖仲逵一個子,害得昨晚肖仲逵和王志輝一整夜都像看門狗一樣守在她門口。當時肖梅還覺得可笑至極,但現在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早知道這樣,昨晚就該跟他們搏一搏,興許還能逃出去。

    現在這可怎么辦?難道自己漂亮的臉蛋、美麗的大腿、如脂的胴體,統統都是為那個陌生的、孤傲的、對她不屑一顧的豬頭預備的嗎?

    偉大的夏娃啊!你在創造我的同時,亞當是否也創造了“他”?可“他”是誰呢?是不是就是那個連看也不愿看我一眼的豬頭呢?

    肖梅端坐在美容椅上魂魄飄渺如行尸走肉,任由美發師把她的頭發輕輕盤起……

    “呀,這小女孩真漂亮!”美發師看著鏡中盤好頭發、點上胭脂的肖梅驚嘆不已。

    “嗯!是蠻好看的。”在一旁靜靜看書的方雨,放下書本走到鏡子旁,“就是憂郁了點。”說著悄無聲息地輕嘆了一聲。

    “這才是她的美艷之處呢!”一個燙著煙花燙的美容師在給她上妝,“我化了無數個新娘妝,今天是第一次看見什么叫‘冰清玉潔’的女孩。”

    肖梅卻沒有心思欣賞自己,再美的自己也難逃今晚這一劫!

    眼淚沒出息地下來了,美容師以為是修眉弄疼了她,忙用棉球蘸去她眼角溢出的晶亮淚珠。

    中午回到家后,吃了一碗面條后,肖梅就像木頭一樣坐在寬大冰冷的房中。

    這房間聽方雨說原本是她的閨房,八年前她出嫁后就一直空著,這次方華結婚,就給他做新房。

    方雨是個典型的江南美女,嬌小玲瓏的身材,白凈的瓜子臉上施了一層薄薄的淡妝,嫵媚而不嬌。兒子雖然已七歲,但看上去卻像個沒結婚的大姑娘,她一會進來陪肖梅說說話,一會又出去招呼客人,一看就是個主事的能手。

    肖梅在百無聊賴中不由地打量起這新房來:十多平方米的屋子里家具一應俱全,彩電、大衣柜、五斗柜還有許多叫不出名的桶啊盆的,雖不全是新的,但卻看了叫人舒服。床上疊了一床的新被子,全是絲綢被面,有大紅的、粉紅的、還有金黃的,約有二十來條。都是方雨送的,她說她比方華整整大一輪,又是姐姐,這些事情理應她來做。

    靠左邊的墻邊有一書柜,里面有好多肖梅聽說過卻沒看過和沒聽說過更沒看過的書,也有她看過的也很喜歡的,比如《呼嘯山莊》《飄》等。

    書柜旁邊雪白的墻上還掛著一把漂亮的吉他。

    可惡的是房間小角落里一只叫“馬桶”的東西,說是方便用的,雖說用屏風當著,但它還是讓肖梅渾身不自在。每次用過之后,房間里就臭烘烘的,特難聞。方雨就常去用,而肖梅從昨晚到現在才用過兩次,每次都是憋得實在不行了才去用的。上午一次是在美容廳用的,那個好方便,用過之后按扭一按,“嘩啦”一聲就下去了,一點也沒臭味。

    家鄉的廁所都是設置在外面,家里再舊再破但總是干干凈凈、清清爽爽、毫無異味的。肖梅不喜歡這里,現在不喜歡,以后也不會喜歡,不單是那張臭臉,還有那只臭馬桶!

    長這么大,肖梅在冬天里從未離開過火爐。當然學校里是沒有的,但下課后在外面和同學們又蹦又跳,也不覺得有多冷。而坐在這間沒有爐子的屋子里,肖梅此刻就像是坐在冰窖里一樣,冰冷的墻,冰冷的天花板,冰冷的人和冰冷的心,還有冰冷的話(這里的話嘰哩咕嚕,像外語,一個字也聽不懂)。她覺得自己的心死在家里了,靈魂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而一具持有體溫的軀殼卻來到了這里。

    肖仲逵這里走走,那里瞧瞧,還不時地站在房門口瞟瞟房里的肖梅。肖梅知道那雙緊盯自己的眼睛的用意,她討厭那雙眼睛,她想把那雙眼睛摳出來狠狠地摜在地上,用腳踩爛再使勁地將它踏成漿,讓它們永遠也不能再那么賊溜溜地轉動。

    王志輝好像和他們很熟,一直在商討著什么,一會是對范加英,一會是和方雨,他搖尾乞憐地跟在她們身后陀螺似地轉個不停。

    晚上,方明家燈火通明。

    這里的天黑得特別早,比肖梅的家鄉足足提早了兩個小時,下午四點就開始暗淡下來。外面沒下雪風卻很大,厚厚的云層低低地壓在頭頂上,像一張碩大的烏幔。冷風低吼著席卷過來,潑在水泥地上的水,不多時已經結了厚厚一層冰。

    肖梅從后門悄悄來到圍墻邊,費盡全身的力氣才爬了上去,眼看就要翻過去了,可就在這時,一雙大手拽住了她的腳,“哼……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想逃出我的手掌心?門都沒有!”她被拖下來小雞似的拎了回去。

    四點半,賓客到齊了。

    說是賓客,其實就是方華的幾個長輩。

    新娘被請了出來坐到了上席,這時方華也現身了。

    直到此時,肖梅才又一次見到了他,看到了堆在他臉上的那種僵硬的笑,有過雷同的肖梅一眼就看出,那些笑是強行堆上去的,比哭還難看,就像自己,心里在滴血,臉上卻要笑。

    肖梅不由悲哀起來,為自己,也為他。

    “跟我去敬酒!”

    方華來到身邊,命令似地對她說。

    冷冷的聲音,一如外面冷冷的風。

    肖梅默默地跟著他來到旁邊的一桌客人身邊。

    “這是大叔。”方華指著一位老者說。

    “大叔,您好!”肖梅大方而羞澀地叫了一聲,然后為其斟上滿滿一杯酒。

    “好好好!哎喲!我‘侄兒媳婦’可真標志,來!這是我給你的壓歲錢。”

    而她只是禮節性地說了聲“謝謝”,就已經覺得自己像乞丐向施舍者表示謝恩一樣,臉剎時紅到了耳根。

    “這是二姑。”

    “二姑,您好!”肖梅也為其斟滿酒,“二姑請慢用。”

    “這是二姑父。”

    “二姑父……”

    ……

    等肖梅一一敬好酒回到座位上,已是身心疲憊。

    其實她喝酒不多,但從未喝過酒的肖梅卻已經頭暈腦漲,且又冷又餓,中午的一碗面條早在她翻墻時之前就沒了蹤影,加之用力和驚嚇過度,肖梅全身一直都在微微發抖。正想吃兩口東西墊墊肚子,范加英卻在這時把他倆帶到了另一間她從未去過的房間。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窗邊放著一張單人床。好一會肖梅才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清床上躺著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鼻孔里插著氧氣管,胡子好長,看上去仿佛有一百多歲了。肖梅的心突然間充滿了恐懼,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方華身后。

    “來,肖梅,給你公公斟上一杯酒。哦,對了,他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吧。”說著范加英把倒好茶的杯子遞到肖梅手中。

    “爸,這是肖梅,您的兒媳婦。今天是我們結婚的大喜日子,現在我和她來向您敬酒,祝您早日康復!”方華俯下身去,溫柔而輕聲地對方明說。

    看著此時的方華,肖梅驚詫于他的瞬息變化,之前的冷漠和此時的孝順,簡直判若兩人,一如他先前眼里的不羈與憂愁,雖是兩個截然迥異性格,卻又是相容得如此融洽。

    “好、好、好。”老人高興地睜開無力的雙眼,強行支撐起干瘦的身子,努力想坐起來,但幾經努力都是徒勞,過度的用力使他氣喘吁吁,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范加英急忙把他抱起來,拿海棉枕頭給他墊在身后,讓方明的上半身稍高一些。

    肖梅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上茶:“爸,請喝茶,希望您早日康復!”

    “嗯。好好。”他的帕金森氏的手已不能拿穩東西,方華和肖梅只能幫他,可剛喝兩口,隨即咳嗽不止,那空洞的咳嗽聲似在幽深的山谷中久久回蕩,聽上去極為可怕。

    肖梅慌了手腳,想上去幫方母一把,卻被方華叫住。

    “沒事,老毛病。”說著,自己卻上前幫著母親給父親撫胸拍背,“沒事吧?爸,您慢點喝嘛。”

    “沒事沒事,咳——咳——咳,沒……事。”

    方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然后慈愛地望了肖梅一會說,“來,丫頭,到這里來,把……你嚇壞了吧?咳咳咳……唉!老毛病了。”

    肖梅被看得毛骨悚然,又見老人叫她,更加惶恐不安地來到他身邊。

    “哪里人啊?”老人慈愛地問。

    “我……云南的,……”

    “爸,她是我同學,我們從高中就相愛了,后來又一同考上了大學。”方華搶先回答道。

    “怎么在高中的時候沒……咳咳……聽你說過?”

    “那時怕你們反對我們早戀,就一直沒敢告訴你們。現在你身體不好,她……執意要來看您,想想我們早晚都是要結婚的,還不如早點把事辦了,寒暑假里她也好幫著媽照顧照顧您。”

    方華的話使肖梅錯愕定住,她不明白方華為什么要撒謊。

    老人用抖得利害的手拽過她的小手,慢慢地放在方華的手心里。

    “阿華,好好待她,爸爸看得出,這……是個難得的好姑娘,你要像我對你母親一樣地善待她。啊,要……善待她,咳——咳……”

    “爸,你放心,該是我的,我一定善待她!”方華輕輕地把手抽回,扶父親躺下,然后走出了方明的房間。

    “謝謝你剛才沒亂說話。”剛跨出門檻,方華說,語氣里帶著感激。

    肖梅又是一驚,但她沒說話。

    晚上十點多鐘,酒席終于散了。

    親戚們紛紛打著飽嗝,一一和方明打了招呼后都走了。

    肖仲逵和王志輝也喝了不少,這會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方華進入洞房又抽身出去,房間里只有肖梅。

    過了一會,為了活動活動凍得僵硬的身子,她不停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肖梅今天穿了一身紅妮新娘裝,紅短上衣和紅長裙配一雙紅色皮鞋,襯著一張粉嫩的美麗瓜子臉,因為酒精的作用,稚氣的臉龐凸顯出童真般的白里透紅,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

    聽說結婚時新娘子一定要穿紅色衣裙,表示喜慶,但今天對肖梅來說哪有喜慶之意。雖然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很美。

    外面很靜,似乎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肖梅站在立柜旁,從鏡中默默地欣賞著冷艷的自己,此時此刻她才體會到什么叫孤芳自賞。

    就在這時,靜靜的園子里輕輕地飄來哀傷而悠揚的吉他聲……

    好好聽喔……

    她靜靜地聆聽著,聆聽著這讓人心碎的天籟之音,優美動聽的旋律充滿了憂郁、悲傷和無奈,輕盈妙曼地飄揚在園子里,一直飄進她的房間……

    肖梅仿佛看見一個少年行走在鋼絲繩上,下面是萬丈深淵。少年努力地用平衡棒平衡著自己的身子,搖搖晃晃,讓人不忍細看,萬分擔憂。

    從沒聽過這么好聽而傷感的琴聲。

    琴聲突然嘎然而止,好象是琴弦斷了。

    外面一下又靜了下來。

    好長時間沒了聲音。

    她悄悄踱到房門口,從門縫里一看,只見方華一人坐在客廳里,身旁的茶幾上有一瓶打開的酒。大概喝了不少,頭已經耷拉在桌上,范加英正在他耳邊焦急地說著什么。

    這一發現讓肖梅吃驚不小,她越來越感到迷霧重重……

    哈哈氣,搓搓手,跺跺腳,這樣在房間里來回地走了好久,肖梅凍僵的身子總算柔軟溫暖了些。

    回到床邊,盤腿坐了上去,拉條被子把自己裹嚴,只留一個頭在外面。

    不知過了多久,方華踉踉蹌蹌地朝屋里奔來。

    他一進房間,就向肖梅直撲過來,肖梅大腦剎時一片空白,她緊閉雙眼,本能地舉起了剛才去方明房間時,順手從范加英針線兜里帶出來的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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