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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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鎮已在綠野最南端,過了猛龍河就是迷惘森林。但它儼然是綠野的經濟中心,鎮中高聳入云的建筑物比比皆是,裝飾精美的商鋪綿綿不絕。它比新月鎮大得多,繁華得多。這是因為從半月鎮沿河向東南百多里地,就是射月海港,海運河運對經濟發展的推動威力巨大,且不可阻擋。走在鎮中平整寬闊的石板路上,帕恩能看到《遙望神圣之谷》中介紹的許多種族異人,幾乎就像個萬花筒。鎮外是奧迪納爾人,他們不大愿意進入鎮內。此外還有菲爾默人,身材高大,眼窩深陷,手腳頗長,走起路來呼呼生風;他們精于百步穿楊,天生就是優秀獵手。維紹人,像奧迪納爾人一般矮小,而且很瘦弱,但極受人們尊敬;因為他們大多為飽學之士,族內的法師多如牛毛。洛克萊人,體型相貌與匹珀人相差不多,但一看就是一副精明模樣;他們也確實沒有辜負這副好相貌,族內從商者如過江之鯽,且收獲頗豐,直接提升了種族地位。匹珀人需要著重提到,因為他們是整個雅梅拉斯麗境大陸上分布最廣泛,人口最多的種族。他們沒有什么特長,也沒有一目了然的弱點,所以幾乎能從事一切職業,適應任何一種生活。或許,匹珀人的最大特長就是小草般的堅韌,到哪都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但即便如此,半月鎮卻仍未能給帕恩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認為,半月鎮就是個孤獨的巨人,堅硬冰冷,缺乏人情——為了給商隊提供便利的交通,鎮周圍的樹林草地被破壞殆盡,全都成了大路或者馬車停靠站;周邊村落遠離鎮子,仿佛畏懼于它的嘈雜,以至于鎮外死氣沉沉;忙碌而充滿競爭的生活讓鎮民們不茍言笑,行色匆匆,只有靠買醉才能買回一兩聲含糊的微笑。而在新月鎮,雖然人們生活貧困,但卻悠然;鎮與村之間的聯絡性集會每月數次,滋潤著人心情感;從鎮中遙望四方,一派郁郁蔥蔥,嫩綠的是田綠,深綠的是草原,墨綠的是密林,令人陶醉神往。

    回想起新月鎮的自然美景,帕恩更像盡快離開半月鎮了。他加快步伐,穿過一條又一條大街小巷,只在找不準方向的時候才會停下來問問路。他的路線接近于從西門到南門的直線,因而錯過了半月鎮最輝煌的建筑“觀龍者圣歌堂”,也錯過了一睹法師風采的絕佳機會。

    很快,帕恩遠遠的望見了鎮南圍墻。他的心熱切起來,步子更大。然而就在他抵達出口時,卻遇上了一點小麻煩。

    兩隊穿著重型全身鎧甲、手持長矛大盾的重步兵擋在出口前,他們之間只讓開了一條很窄的去路,剛夠一人通行。不管出入鎮,人們都要接受盤問檢查,充滿了戰爭即將爆發的緊張氣氛。

    帕恩排在隊末,一刻鐘后才輪到他。

    “通行證。”一名士兵冷冷的說道。他的臉都掩埋在頭盔面罩下,只露出一雙沒有表情的眼睛。

    “對不起,”帕恩鞠了一躬,“我是第一次聽說。”

    “那么,很抱歉。下一個。”士兵伸出盾牌,想推開帕恩。但帕恩靈巧的閃開了。

    “請問,在哪里能夠弄到這玩意兒?”帕恩盡量用輕松的語氣問道。

    “這不是弄到的,而是鎮長大人親自簽發的。夠了,別擋著別人的路!”

    帕恩走開兩步,不屈不撓的問道:“我在哪兒才能找到鎮長大人?”

    “恐怕找他也沒有用,現在已經不發放通行證了。”士兵隨口答了一句,又對下一個人冷冷的說,“通行證。”

    那人趕忙掏出一塊小牌子,嘴里嘮叨著:“老天保佑!我一天要出鎮入鎮幾十次,每次都要看什么通行證。你們還沒認識我嗎?”

    “你可以走了。”

    “好吧,你們這群沒記性的臭鐵蛋!”

    士兵們同時抬起長矛,用末端撞擊地面,發出整齊的哐啷一聲響。那人嚇得臉色發白,不敢再哼一聲,灰溜溜的走了。

    帕恩看清了通行證的模樣,不過是個長方形木牌,制作很粗糙,但上面卻有個忽隱忽現的魔法印記,顯然無法偽造。他為難的在步兵隊周圍晃來晃去,不知該怎么打動這些臭鐵蛋。

    “這個……尊敬的先生,您好。”忽然有個女聲在帕恩身后響起,畏畏縮縮的。

    帕恩轉回身,認出了那個女人——實際上,是認出了那把劍。那女人大約已洗了臉,膚色細膩,隱約流動紅光,全然不是先前的丑怪模樣。她提著那把劍,眼簾低垂望著地下,不敢看帕恩。

    “你好,夫人,還有什么我能效勞的嗎?”帕恩躬身行禮。

    “不……謝謝您,謝謝您的慷慨。”

    “這沒有什么,誰都應該這么做。”

    “但只有您,尊敬的先生,只有您這么做了。”那女人睫毛微顫,小心翼翼的瞥了帕恩一眼,“那時我愣住了,對不起。我想親口對您道聲謝。可您走得太快了,我差點沒追上。”

    “肯定能追上,我被這群家伙攔住了。看來我只能繞道走了,很可惜,看不到猛龍之須大橋。說實話,我認為這是半月鎮唯一一個能讓人欣慰的景觀。”

    “哦,這可真是太遺憾了。不過,請讓我想想辦法。”那女人低頭行禮,然后繞過帕恩,向步兵隊走去。帕恩不明所以,只能趕緊跟上。

    “你有辦法?”帕恩滿懷希望的問道。

    “對不起,尊敬的先生,我沒法保證。但我可以試一下。”

    “多謝你了,不管結果如何。”

    那女人點點頭,走到隊伍末尾,對排在最后的那名士兵低聲說了句什么。那士兵立即向他前面的士兵耳語幾句,似乎傳達了那句話。就這樣一路傳送,最后已不知去向。

    忽然間,有人高聲喝道:“孩子們,讓開一條路!”

    步兵們再次以矛擊地,隨后向兩邊退開幾步,一條寬敞的大道出現了。

    “很幸運,尊敬的先生,您可以通過了。”那女人低聲說道。

    “這……就這樣?”帕恩滿腹狐疑,想問個究竟,卻又覺得莽撞。他走上大道,走得很緩慢,不時還看看那女人。她面帶微笑,輕輕點頭,仿佛在示意帕恩“不用擔心,都搞定了”。

    帕恩順利的出了半月鎮,回頭觀看時,那條大道已重新變回了小徑。“真奇怪,不是嗎?”他問自己,“一把劍,輕而易舉的劈開了一群鐵蛋……”

    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來頭?沒落貴族?不,再沒落也不可能拿不出五十塊銀幣。某個衛隊長的親戚?也不大像,即使是親密無間的親戚,也不可能只憑一句話就做出瀆職行為。還有什么?帕恩實在想不出。總而言之,好心有好報。

    一路尋思,不知不覺的,帕恩已經越過了一片小樹林。猛龍之須大橋有如橫空出世,氣勢磅礴的猛然出現在他視線中。它全由產自冰瑩山脈的大塊黃崖石砌成,橋面平整,欄桿雕花,精美處不亞于石匠高手斯德莫人制作的雕像。到此處,猛龍河已至下游,寬達七百余米,浩浩不絕,巨浪滔天。大橋沒有半個橋墩,卻巍然不動。若說其中沒有魔法的支撐,那根本就不可能。但無論帕恩怎樣尋找,也看不到魔法應有的光芒。“井底之蛙。”帕恩只能自嘲的形容自己。

    橋上也有士兵,但只是穿著全身鏈甲手持長劍圓盾的輕步兵。他們三三兩兩,閑逛似的游弋著,偶爾打量路人,大多數時候則掃視著橋下的河水。帕恩想向他們打聽一下綠眼蝙蝠人入侵的事,但得到的回答不是閃爍其辭,就是嚴肅斥責。似乎只能自己去了解情況了,甚至“以身試敵”。

    維路火球已升得老高,光和熱洋洋灑灑,落在身上暖洋洋麻酥酥的。可惜帕恩沒能享受多少時間,肚子咕咕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自己趕了一夜路,又沒吃早飯。他敢打賭,如果不盡快找個地方吃頓飽飯,不用多久他便會暈倒在正午熱辣辣的日光下。

    他大步流星走去,將猛龍之須大橋甩在了身后。一片黃沙曠野之后,他走上了迷惘森林中的“永秋之路”。起先路兩旁只是些雜亂的灌木叢,但漸漸變成了小樹,樹叢,樹林,最后成了密林。此后樹冠不斷增大,終于嚴嚴實實的蓋住了永秋之路,只從枝葉縫隙間落下些許斑駁光影。

    維路火球無法照入這片扎扎實實的綠地毯,空氣頃刻間冷卻了。路上鋪滿落葉,因為迷惘森林中大半是藤蘿纏繞的聆秋樹,它們好似脆弱的老奶奶,每時每刻都掉下頭發。但聆秋樹的葉子不會腐爛,或者說腐爛之前便已消融于空氣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清香。這清香讓空氣變得通透明快,即使林間幽深,閉上眼睛也有秋高氣爽的味道。

    永秋之路也就這么來了,這里永遠都是秋天。

    秋意濃濃,讓人憶起金燦燦的收獲,于是人們很難產生殺戮的念頭。迷惘森林中,界路軍不會安營扎寨,強盜們不會劃地為王,雇傭兵也不會劍拔弩張,安詳的氣氛飄飄蕩蕩,悅耳的鳥啼婉轉悠揚,撫慰著人們躁動的心靈。再后來,人人迷失了自我,以至于難舍難離,舉步維艱,迷惘得像遠望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迷惘森林因此得名,它的危險就在于它的美麗。

    路越來越狹窄,據說,當年修筑永秋之路的時候,越是深入森林,工人們就越是感到渾身乏力,整天只想倒頭大睡,于是便有些偷工減料。但即使這樣,永秋之路從開始修建,斷斷續續的一直到最后建成,前前后后總共仍消磨了七十多年光陰。它是連通綠野和漫風谷的唯一一條道路,無論是誰,如果不想多走六七百里地,并且時刻面對強盜的威脅,那就只能途經此處。

    帕恩腳步很快,同時盡量保持警覺。事實上,迷惘只是人類的專利,而傳言入侵迷惘森林的綠眼蝙蝠人卻已經不能算人類了。

    最早的巴奇拉人除了有雙碧綠的眼睛和長相丑陋外,與匹珀人并沒有什么很大的不同之處。但不知什么原因,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背上長出了兩幅巨大的肉膜,以及尖牙利齒和銳利的長指甲。因為長時間的飛行,他們的身體逐漸退化,肌肉也慢慢萎縮,到現在體型只有五六歲的匹珀人那般大小。他們的武器就是牙齒和指甲,在冷兵器面前,似乎沒什么作用,但他們勝在繁殖能力超群,人多勢眾,往往一擁而上,只消幾分鐘,被攻擊者就只剩下了一堆牙齒啃不動的東西,例如血跡斑斑的長劍和鎧甲。

    對人類而言,身體是大神賜予的,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死無全尸應當盡量避免,即使避免不了,至少也要保留頭顱。所以如非必要,人們從不招惹他們。而綠眼蝙蝠人也比較“安分守己”,除非大雪封山,“碎石魔山”中尋不到野味,他們才會攻擊人類的村落。至于悍然入侵人類領地,數百年來只有過一次。

    那一次,圣巴德拉光輝至權法杖出世。

    這段歷史在《遙望神圣之谷》中描述得慘痛異常,似乎馬利夫·索羅萊納不但站在人類這一方,還同時站在綠眼蝙蝠人那一方。或者可以說,馬利夫非常客觀的重現了歷史——所以《遙望神圣之谷》在絕大多數大城市中都被列入了禁書行列。而新月鎮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鎮,地處邊陲,經濟落后,物產不豐,離開攬月城約有兩三千里路,可謂天高皇帝遠,故此坦波斯才能私藏一本。

    馬利夫在書中寫道:“貪婪人所共憤,因貪婪,巴奇拉人終遭三重詛咒,一名放逐,二名遺忘,三名棄世。為消詛咒,彼須尋得光芒之源泉,光明之力量,而后沐浴圣光,始能重獲新生。”

    光輝至權法杖就是飽含圣光的通靈器物——此后,靈器的概念逐漸產生,并為世人所共知。巴奇拉人為了搶奪法杖,派遣上百萬大軍突襲碎石魔山西方的“融雪之地”,大肆燒殺搶掠,摧毀了兩座大型城市,其余被毀的中小型城市不計其數。但最后,只是水中撈月一場空。法杖早已被秘密轉移到了某個絕對安全的所在。再后來的事就很簡單了,一場場的拉鋸戰,戰場大多在碎石魔山西麓。憤怒的人類幾乎把碎石魔山翻了個身,而綠眼蝙蝠人則把山下萬頃良田變成了數百年寸草不生的蠻荒之地,名叫“嘆息荒漠”。馬利夫斷言:“無人勝利。”

    此外,馬利夫還列出了光輝至權法杖制作者名單,無一不是令人萬分景仰的前輩偉人。杖身制作者是木匠大師珀夫沃德·雅各布,杖頭制作者是鐵匠大師塔克明尼·加斯登,為其注入法力的是五位圣法師,導引其靈性的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名神衍法師巴利梅斯通·索恩。然而,馬利夫對此的評論卻不大恭敬,他說:“何謂戰爭,有爭才有戰。何須逆天造物,徒增殺孽而已。”

    帕恩不得不承認,有時候馬利夫客觀得過頭了。而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難道不是人類超越自我的表現么?

    剛想到此處,身后傳來了嗒嗒的馬蹄聲和輪軸咕嚕嚕滾動的摩擦聲。帕恩沒有回頭,向路旁讓了讓。馬車從他身旁疾馳而過,但卻迅速減速,最后在帕恩前方約三十米處緩緩停下。接著車廂后門打開,跳下一個男子。他那一身白色立即讓帕恩想起了仰龍小徑的黑白紅三人行,不禁稍稍吃了一驚。但走近一些之后,他看清了,那是個佝僂著背的老頭。

    “小伙子,載你一程吧!”那老頭叫道,“你這種人可少見,光溜溜赤條條的就上路了!迷惘森林不好走,很不好走!十多里路之后,你不是躺在地上睡大覺,就是徹徹底底的昏了過去!不過沒什么區別,最后你總會死掉!”

    回想起來,帕恩確實覺得自己太沖動了。不說綠眼蝙蝠人,光是林中清香就足以致命。而他急于觀看猛龍之須大橋,不但忘了吃飯,還忘了買些魔法護符。于是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如果我有這個榮幸的話,老先生,請帶我一段路。”

    “好!好!好!”老頭高興得滿口答應。隨后他又嘆了口氣,說:“如今的年輕人哪,真是……我該怎么說?沒禮貌?哦,或許是。啊,當然,不包括你,你不是年輕人,啊!不不不,你是年輕人,但不是那類年輕人!沒錯,就是這樣!”

    “老先生,我懂您的意思。”帕恩微笑著走上前,定睛瞧去,頓時深感詫異,“想不到,您還這么……年輕。我是說,你看上去很年輕,不是說您沒禮貌……”

    “嗬!我不會那么小氣的,即便你真的說我沒禮貌。實際上,我確實不懂什么禮貌。有次去哈佩……嗯,哈佩蒙,我去哈佩蒙家吃晚飯,席間打了個噴嚏,我順手就把鼻涕偷偷抹在桌子下面了!”說完,老頭哈哈大笑,似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大約就是樂觀,才讓生命遠離蒼老。那老頭一身滄桑,頭發雪白,語音沉厚,大致應有七八十歲。但他的臉色卻紅潤非常,而且皺紋不多,怎么也不像超過五十。奇異的組合讓他的笑聲也顯得有些奇異,雄渾有力的骨架,卻覆著童趣天真的皮膚,就像傳說中永遠不會變老的精靈。

    “來吧,上車!”老頭喝道,“我想應該不用我攙你一把吧!”

    “這是我的職責!”帕恩說著,上前扶住老頭的手臂,把他送上馬車。

    “我拉你一把,互幫互助!”老頭伸出了手。帕恩笑了笑,不客氣的抓住,靈巧的進了車廂。他關上車門,回過身剛要說話,卻窘迫得又把話吞了回去。

    一名白衣少女正好奇的打量著他,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帕恩全沒料到這種情形,他還以為老頭是孤身一人。他不敢多看,飛快的低垂了腦袋。然而,那少女雪梨花般的臉頰和星星一樣的眼睛還是在他心頭留下了深刻鮮明的一筆。聆秋樹葉的清香似乎濃烈起來,一圈圈的環繞,帕恩的意識也隨著那圈子徘徊,然后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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