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青的故事①:從秋天到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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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貼短文一篇,敬謝諸位書友】

    (一)女奴

    為了修煉“人骨手繯”,我在特雷茲城買了一個女奴隸。她大約二十來歲,相貌普通,眼神冷漠地就象一塊冰,而且,眼睛里充滿著對這個世界的憎惡。

    其實那時我并不需要新的材料,但是看見她的眼神,神使鬼差我居然買了。

    奴隸買賣契約上寫著她的名字,“梅青。目速爾人。奴隸。”

    她很能吃,把她帶回我在墓園外的居所時我就發現了這一點,那晚上她吃的東西比我多一倍還不止,她甚至把木盤里殘留的番茄濃湯都用面包小心地蘸下來塞進嘴里。我實在想不通,為什么這個瘦得連胸部都沒有的女人,居然這么能吃。

    我把老師的房間指給她住,和我住的房間幾乎全部一樣,只是老師的遺物已經全部給我搬走了。當我離開房間前,她雙手合攏伸給我。這是叫我捆上么,我搖搖頭說不必了。我并不怕她會逃走,逃跑奴隸被抓住會受什么樣的懲罰她應該比我清楚,再說我根本不相信她能夠逃出我的手掌心。

    梅青很勤快,而且精通烹飪,和她做出來的菜肴相比,我以前吃的那些東西都只能算是狗食。現在,坐在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院子里,撫著圓圓的肚子,懶懶地曬著秋日的太陽。我覺得自己花的那三百個蘇一點都不冤枉了。

    但是她從來不說話,做飯、收拾、打掃房間,這就是她平時全部的事情。如果我有事叫她,她只會點點頭,然后就按我的吩咐去做,沒事時就靜靜地坐在屋檐下,楞楞地發呆。當然我也沒什么事情吩咐她。女人不能對我的修行有任何幫助,她們,這當然也包括梅青,只是試驗的介質和材料,僅此而已。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殺了她做祭品的,雖然我從來沒殺過人——我是說殺一個貴族或者平民。奴隸的性命本來就捏在他主人的手里,殺死一個奴隸的罪和殺死一頭屬于別人的牛一樣大,甚至還比不上殺死一匹別人的馬。神殿里的祭司們會為我作證,證明我所說的全部是《圣典》里的神的旨意,雖然我記不得《圣典》原話是怎么說的。

    我有一本《圣典》,每年春天伯爵大人來墓園掃墓時,我也會披上老師的法袍,去墓園附設的小神殿里裝模作樣地念幾段祈禱文。老師從他的老師那里接過了墓園隱修士的職業,我又從我老師那里繼承了這一切。雖然我并不在意一臉橫肉的伯爵每年慷慨賜予的四十八個蘇,但是我很在乎“墓園祈禱者”這個職業,沒有什么比這個稱號更能掩飾我的真實身份。

    因為我是一個法師。

    正確地說,我是個亡靈巫師。

    (二)孤獨

    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事實上從我老師去世后,我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別的亡靈巫師。

    我是老師揀回來的,本來是想用我的靈魂和血肉做試驗材料,但是我命硬沒死,后來還成為他的弟子。老師教我識字,教我算數,甚至還把我送去城里的神殿里學了三個月的圣典和祭祀禮。當然,他也教我從墓地中召喚死者的靈魂,讓那些骨頭架子按照我們的意愿自如地活動。老師不僅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父親,我的朋友。

    老師說他活了三百六十七歲,我以后也會活那么長的時間,甚至更久。但是現在老師已經去世四年了,我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樣,在夏季的蟬鳴中朗誦長篇傳奇詩歌給老師聽,或者在漫長的冬天里圍著火爐,和他聊天談話,聽他娓娓解答我心中的迷團,在他的智慧引導下探索這個冰涼的世界和光怪陸離的魔法天地。

    老師是受魔法反噬而死的,那個試驗可能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誤差,當我撞進地窖時,他全身都被黑色的冥火籠罩,在火舌歡快的跳動中我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臉上痛苦的表情。老師就這樣走了,什么都沒留下,連靈魂都被吞噬一切的冥火銷融。

    老師去世了,但是很多晚上我還是會去讀那些長得離譜的史詩贊歌。現在梅青是我的聽眾,雖然我很懷疑她是否知道詩歌的真正內容,不過每當我讀到屠龍者梨砂的傳奇故事時,我總覺得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一閃的。

    我已經很久沒人交流了,除了買東西或者為前來掃墓的人祈禱時,但是他們也不可能和我交流什么,墓園祈禱者的頭銜只是叫著好聽一點罷了,誰都不愿意和一個長年累月與死人打交道的家伙做朋友,更何況,特雷茲公墓不僅僅是一個公墓,這里還是五百年前所謂的正教徒和蠻族的決戰地,傳說那場戰爭持續了很多年,所有的尸體和殘肢都被扔進一條山溝里,然后由魔法師發動土系魔法掩埋,因此山后的那條溝就叫“萬骨谷。”

    有時我真的想找人說上幾句話,孤獨的感覺真的會讓人抓狂,但是我又不知道該去找誰交流,或者神殿中的祭司是個好的對象,傾聽信眾的告解是他們的神圣職責。可惜我偏偏不能去說,如果我說我是一個亡靈巫師我很寂寞很孤獨很痛苦,我估計我很快就會追隨我的老師而去。

    神圣的光明大神的最虔誠的仆人——光明法師,還有教廷那些樞機主教們,正好是我們亡靈巫師的死對頭,他們的天職就是消滅一切與光明神對抗的黑暗勢力。我從事的恰好是所謂黑暗勢力中力量最強大的工作,因此我不能去神殿告解。

    問題是我為什么不覺得亡靈巫師的力量有多么的強大?這更叫我痛苦。

    一定得和什么人談談,或者梅青就是個不錯的談話的對象。

    “你……”

    站在屋檐下的梅青冷冰冰地看著我,陰森的目光使我立刻就改變了想法。或者繼續在太陽下打盹才是一個真正的好主意。

    (三)懲罰

    今天梅青犯了個大錯誤,在沒得到我允許的情況下,她就擅自把我房間中懸掛的三盞油燈熄滅了。那是我修煉“人骨手繯”的法陣,如果不是我正好回房間換祈禱法衣的話,后果會是什么哩?我不知道。

    最后一盞燈熄滅時我恰好踏進房間,在我的怒喝中,梅青一面回頭看我一面還是滅了燈,那一瞬間我看見空間開始可怕地扭曲起來,房間里所有的一切都搖擺成詭異莫名的形狀;地面在翻滾,一道道細小的裂痕接連出現,我似乎聽見死靈和幽魂在放聲歌唱。

    我瞬間就釋放了四道魔法,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但還是無法禁錮住它們,直到我把老師留給我的戒指用上。一切都完結了,老師的戒指也完蛋了。當我軟軟地癱在椅子里,吃力地吸進第一口新鮮空氣時,我才發現涔涔冷汗就象水一樣在臉上胸口還有脊梁上爬行。

    那個災難的締造者哩?

    梅青就象傻了一樣呆呆站在原地,濕淋淋的長發一綹一綹地盤結著,臉色蒼白地就象那些我從墓園里召喚出的骨頭架子,鼻翼張大到可怕的地步,原本空洞冷漠的眼睛里現在充滿了恐懼。她烏青的嘴唇哆嗦著,從她半開半闔的嘴唇我可以看見那兩排潔白晶瑩的牙齒。

    當我那記重重的耳光扇在她臉上時,她才清醒過來,癱軟在地上。

    我揪著她的頭發把她拖到院子里吊了起來,然后我去找鞭子。那幾撥來為死去的親人做禱告的人就站在院墻邊看著熱鬧。我找到了鞭子,這也我老師的東西,只因為它曾經給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所以老師一死我就把它束之高閣。今天它終于派上用場上。

    教訓她之前,我對梅青釋放了一個小小的法術,這能叫她在鞭笞中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至于昏死過去,否則她未必會對這次的錯誤有個正確的認識。

    第一鞭下去,該死的女奴隸身上的破麻布衣服就被撕開一條長長的口子,略略帶些古銅色的肌膚上一道長長的傷痕若隱若現,紅紅的血珠子密密地滲出來。圍觀我施刑的男人嘖嘖贊嘆,當然也有幾聲女人掩住嘴發出的尖叫,兩三個孩子甚至被嚇哭了。

    她一聲不吭。這更加讓我惱怒。

    第八鞭下去時我沒有控制好力量,揚起的鞭梢卷走她背上很大一塊破布,圍觀的人更大聲地驚叫起來,女人們甚至對她們那高音節的嗓門不加以絲毫的掩飾。我的動作也稍微有點遲鈍。梅青的背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痕,白色的是年代久遠的傷,黑色的傷痂大約是她上一個主人留給她的,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幾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這是我剛剛給她的教訓。

    她的右肩上有一塊魔法印記。我敏銳地看到那個圓圓的小圈,里面是復雜的神文,以某種我不是很熟悉的順序排列著。

    我毫不留情,毅然決然地把對她的懲罰打到第十鞭。

    當我扔下皮鞭轉身面對那些看客時,我想我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表情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來一直沒有停息的孩子們的哭聲居然消失了。我順著人群挨個地看過去,男人們目光閃爍不和我對視,女人們深深地埋下頭,小孩子都乖乖地躲在他們的父母親背后。

    做完幾場祈禱已經是午后,我回來看那吊著的女奴,如果她哀求我乞求我的原諒的話,我想我會考慮放了她的。

    我凝視著她,目露兇光。

    她凝視著我,冷漠如冰。

    我回屋收拾殘局,重新點燃那幾盞油燈。初步清點之后我暴跳如雷,損失非常大,“人骨手繯”上八顆骨珠碎了兩顆,還有一顆已經煉制了一半的骨珠也前功盡棄,這還不包括老師的老師留下來的那枚戒指。

    我怒氣沖沖地沖到院子里,再賞了那該死的女奴五記鞭笞。這一次我沒有釋放教她保持清醒的魔法,她終于如愿以償地昏過去。

    半夜里我爬起來,把傷痕累累的女奴從樹上放下來,抱回她的床上。

    (四)寒冬將至

    梅青在床上整整躺了六天,這六天我不得不又吃自己做的那些狗食,而且,還要照顧她。

    第七天她終于可以下地活動了,我也再一次圈好馬車去鎮上采購吃的東西。我已經餓了兩天了,早上套馬車時頭有點暈。這該死的女奴隸,她怎么就那么能吃!

    回來后我把一匹布扔到她的床上,該怎么做我想她應該很清楚。她總不能天天穿我的衣服,再怎么說我都是她的主人,何況我的衣服本來就只有那么幾件。

    讓我奇怪的是,被我那么兇殘地鞭笞之后梅青似乎并沒有記恨我,而且她的性情似乎還開朗了不少,雖然她依然不說話。偶爾的清晨我會爬起來練練劍術,如果她恰巧從院子中走過的話,她也會看上幾眼,或者是靜靜地佇立一會。在她戲謔嘲笑的眼神中,我的動作很容易走樣。“目速爾人是最好的戰士,不論男人還是女人”,這個老話我也聽說過。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重復,我還是不和她說話,如果有事我會告訴她,但是我基本上沒有什么事需要她去做,只是偶爾給她一個小碟子叫她割破自己的指頭滴幾滴血在里面。為了方便她取血,那把我在萬骨谷刨出來的小刀也送給了她。那是一把好刀,薄薄的刀身上一面嵌著一顆小指頭大小的黃色珠寶——這種珠寶我不認識;另一面嵌著一顆黑耀石——這個我認識,是為了增加刀的重量。雖然我不識貨,但是這刀一定是一把好刀,我能肯定,因為我說刀已經屬于她時,梅青臉都綠了。刀鞘我本來打算不給她,那上面鑲著一顆碩大的珍珠,至少能賣二百金克郎,但是最后我還是給她了。她收下刀鞘時神色很平靜冷淡,這叫我萬分失望。

    隨著時間的推移,梅青的臉頰日漸地豐潤起來,有了血色,原來干癟的身體也逐漸有了輪廓。看得出我這個主人是非常寬宏大量的,至少沒在食物上克扣我的奴隸。這叫我有點自豪。

    樹上的樹葉全部掉光前,我又套上馬車,帶著梅青去鎮上采購。漫長的寒冬就要來了,明年開春雪化前,再從墓園到這里來的路途將非常困難,所以一切物什都要準備充足。我們各自買了幾件厚厚的抵御嚴寒的衣服,一堆象小山一樣大小的柴禾,還有大量的肉、蔬菜、水果。食物保鮮的魔法我八歲時就練得如火純青。我從錢袋里抓了一把蘇給梅青,讓她自己去看著給自己買點什么,我要去雇幾輛車把我們買的東西全部拉回去,順便去書店買幾本消磨光陰的書。

    我趕到我們碰頭的地方時,梅青已經到那里很久了。她好象什么都沒給自己買,我從頭到腳地打量了她一番后,得到這個結論。梅青給自己做的衣服很好看。她只是簡簡單單地把布裁成幾片,然后就把其中的一條搭在身上,左纏右繞一番后,在腰間用一條絲帶輕輕地那么一束,這樣就成了衣服。確實很好看,原來女人的衣服是這樣做的。怪不得鎮上有那么多人看她,女人們的目光都是羨慕和嫉妒,男人們的目光里似乎有火焰在跳動。

    既然她這么節省,我也沒什么意見。我示意她上車,我們要回去了,已經有點晚了,雇來的馬車再回鎮上時都該是深夜了。

    梅青沒上車,她目光低垂著,使勁地扣著自己腰間束著的那根絲帶。那絲帶很眼熟,好象是我一件祈禱法衣上掛在胸口的綬帶。

    我再次命令她上車,但是她還是沒動靜。幾個馬車夫好奇在注視著我們,我敢斷定他們嘴角的笑意是在嘲笑我的權威。我很惱火,我準備再給梅青一個教訓,讓她清楚地知道主人的尊嚴是天賜神予不容侵犯的。

    “你……你,還能給我點錢么?”梅青的聲音小得象蚊子在哼哼。

    “什么?”我聲色俱厲地吼道,聲音大得我自己都有點吃驚。鎮靜,鎮靜,深呼吸,深深地吸氣,然后再深深地呼氣。我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她怎么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想起來和我說話了?

    “……我要買……”梅青依然很小聲,不過我終于可以聽清楚了。“你剛才給我的錢不夠。還要……”該死的,最后一句我又沒有聽清楚,她到底還要多少錢啊?

    我從懷里掏出錢袋扔給她,厲聲呵斥:“快點!”

    回去的路上梅青一直在坐在我身邊,樂滋滋地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翻來覆去地看。這樣的東西也值六十個金克郎,也就是說,可以再買兩個梅青這樣的奴隸?我拿過鏡子來瞧了瞧,鏡子里有個面色蒼白的家伙,長長的臉上有個不招人喜歡的鷹勾鼻子,淡淡的眉毛下是一雙隨時都象沒睡醒的瞇縫眼。

    “你就拿錢去買這東西?”我把鏡子扔還給她,惡狠狠地說道,“奢侈!”

    梅青瞄了我一眼,使勁地別過頭去,肩膀抽動。

    深秋的陽光撒在前方的道路上,一個馬車夫大聲地唱起了俚曲。

    (五)秘密

    冬天來了,蕭瑟的北風裹著雪花,肆無忌憚地在大地上橫行。

    這個時節最好的事情就是在圍在燒得旺旺的爐火旁,泡上一杯好茶或者斟上一杯美酒,抱著一本好書細細地讀。我就是這么干的。我疏懶地斜靠在沙發里,不時地抿上一口可口的茶水,閱讀著一本厚厚的史書——《光輝歲月:屠龍者梨砂傳》。

    “狗屁!”越讀下去我越痛苦,最后我把書重重地砸在條幾上。正偎在一大堆獸皮中,用我送她的那把小刀一心一意地削蘋果的梅青抬頭驚詫望著我。長長的蘋果皮連綿不斷。

    “這是史書嗎?真有這樣一個屠龍者嗎?你也是目速爾人,你說,你們族里真有這么一個叫‘梨砂’的女屠龍者?”我拍著書大聲地質問。“這簡直就是一本童話。”

    這段時間,梅青偶爾也會和我交談幾句。“當然是真的。梨紗•阿萊切爾維斯是我們目速爾最偉大的女兒,是我們目速爾族的庇護女神。她確實殺過一條惡龍,而且是一個人;我曾經去過南方大陸紀念她的神廟,那里至今保存著她用過的那支目速爾長矛。”她眼睛里放射著向往的光芒,回憶部族傳說中的英雄使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圣潔中。

    “等等,你說你去過南方大陸?”我從來沒有問過梅青的過去,但是,遙遠的隔著咆哮之海的南方大陸并不是誰想去誰就都能去的,何況那里還是異教徒的土地。“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梅青的臉色黯淡下來,半晌才說道:“你是一個魔法師吧?那天你在眨眼間就釋放了三四道魔法,象你這樣強橫的魔法師我可從來沒見過。”她那雙漆黑的眼鏡緊緊地凝視著我,犀利的眼神似乎要望進我心中的最深處。“一個魔法師怎么會淪落到成為守墓人的?如果你愿意的話,我想很多國王或者貴族愿意把你作為他們最尊敬的客人。”

    我當然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天。我原本以為一個奴隸不可能知道這些的,魔法和魔法師本來就不屬于普通人認知的范疇,現在看來我錯了。我無話可說,我總不能告訴她我是一個亡靈巫師,和她所說的那些法師們不是一碼事。所以我只能裝作沒聽見她的問題。

    “你怎么知道我是魔法師的?你以前見過魔法師,還是見過魔法師施展魔法?”

    梅青沒說話。

    我又想起一件事情。“那天,我在你的肩膀上看見一個魔法印記,那是怎么回事?”我走過去撩開她的領子,那個圓圓的印記在她平滑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我仔細地打量著那些神文還有它們的排列順序,看上去似乎是某種禁錮,它的作用很簡單,封閉梅青身上某種我不知道的力量。

    熊熊燃燒的爐火并不能給寬敞的客廳帶來更多的光明,不過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光線下,梅青那健康的肌膚依然給我很深的印象,看上去非常飽滿而且富有彈性。

    “吃蘋果么?”她舉起削好的水果,這個動作很不引人注意地把我撩開她領口的手給擋在一邊。

    我搖搖頭,瞪著她身前那連綿不絕的果皮發呆。女奴放肆地狠狠一口咬下去,清脆的聲音在冬夜里顯得格外悅耳。

    (六)太陽下哪里有秘密?

    大雪沒日沒夜地接連下了好幾天,從客廳里人一樣高的小窗口望出去,外面已經是白茫茫一片。

    “門,好象被雪堵住了。”從冬天開始就睡在客廳里獸皮堆里的女奴隸站在門邊,懊喪地說道,她沒力氣去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我來,”嘴里塞滿了面包和肉塊,我含混地答應著,“女人就是女人,這么點小事情也辦不好。”

    我也沒法推開那扇門,即使我用盡全身力氣也僅僅是把門推開一隙,門外堆積的雪至少達到我的胸口。梅青站在我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雖然她目光里全是善意的嘲弄,我依然不能忍受。我把油乎乎的手指在衣服上抹了抹,捻了一個響指,然后回去接著享受豐盛的早餐。

    梅青前幾天烘烤的干果小松餅確實非常好吃,趁她還在門前扒著門縫張望的時候,我把滿滿一盤子小松餅全部送進了肚子里,然后愜意地打了一個飽嗝,端起了酒杯。我不善酒,但是豐盛的早餐后不來杯甜美的葡萄酒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天啊,那是什么?”梅青在門后一驚一詫地叫起來。她現在確實越來越放肆了,看來我應該找個機會警告警告她。

    我當然知道那些是什么,剛才召喚出來的骷髏現在才趕到,看來這場雪確實很大。我懶得搭理她,集中精神考慮是不是借著飽食后的慵懶再去睡上一覺。

    “這些,都是骷髏啊!”她指著門外驚惶地說道,“這里有個亡靈巫師!”

    “我知道。”其實我想說的是“閉嘴”,不過話到嘴邊居然變了。

    在門外有節奏的沙沙刨雪聲中,我放松自己,象一團泥一樣癱坐在松軟的沙發里,抿上一口葡萄酒,含在嘴里,讓冰涼的酒意從舌根慢慢地彌漫開,直到四肢。太舒服了,真愜意啊。

    我瞇著眼睛看著我的女奴,她似乎明白過來了,她那雙細細長長的黑眼睛突然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我。我咧開嘴,呲著一口白牙朝她笑了笑。我想我那時的表情一定很恐怖,可惜梅青似乎并不害怕,這叫我很失望。

    從知道我是一個與魔鬼打交道的亡靈巫師后,梅青有好幾天都沒說話。她既然不問我諸如“你為什么是一個亡靈巫師”或者“你怎么成為巫師的”這樣的問題,我自然也就無話可說,于是日子又回到從前,大家在寂靜中慢慢地消磨漫長的時光。

    那天的午飯后,我一如既往地在火爐前打盹,迷迷糊糊中突然被叫醒。

    “這個,給我好不好?”

    我使勁地眨眨眼睛好叫自己清醒一點,半天才看清楚她說里拿著一根細細的金項鏈。項鏈下拖著一個小方牌,上面雕刻著很多東西,比如劍啊盾啊獅子啊什么的東西,還有一句“神賜力量予爾等”的銘文,字是花體的,互相緊密地纏繞著,就象圖案一樣,非常精致。

    “哪里來的?”這個東西我以前見過,不過好象沒什么大用就撂在一旁了。這樣的東西實在太多,我每次去萬骨谷尋找材料,那些骨頭架子們總能幫我挖到一兩樣這樣的零碎,大多數都被我扔了。這個是怎么帶回來的,我實在沒有印象了。

    “從你的床底下掃出來的。”

    我匝匝嘴,就為了這個把我從好夢中叫醒?“拿去好了。除了那幾盞油燈和桌子上的東西不能動之外,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不用來問我。”我很不耐煩地揮揮手,閉上眼睛繼續午睡。好象有什么忘記說了,箱子里還有很多袋錢啊,那個好象也該告訴她不要動。不過現在睡覺是最大的事情。

    從此梅青經常從我房間里翻騰出一些東西。前天我看見她手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藍汪汪寶石的戒指,今天那寶石戒指就不見了,耳朵上卻多了一串圓潤的珍珠。

    “我能擁有這個箱子嗎?”

    她找我時我正在房間里愁眉苦臉地對著一桌子亂七八糟的圖紙,上面全部是復雜的圖案和符號,為了這個我已經忙乎好多天了。我頭都沒有抬就答應她:“是的,你可以擁有它。它現在就是你了,好姑娘,你現在一個人捧著你的寶貝去玩吧,讓我清靜清靜。”我使勁撓著頭皮,翻著瞇縫眼盯著天花板。“隔行如隔山”,這話確實沒說錯,眼前的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太深奧了。不過我也不是一籌莫展,這些天來我已經發現了一些訣竅,如果我順著這些思路走下去的話……

    新年就要到了,能在新年前完成它嗎?

    (七)新年禮物

    新年前一天晚飯時,我終于完成了那項幾乎是毫無希望的工作,心中的痛快實在是無以言表。梅青這個好廚子做了很多好菜,燒小牛腰、椒烤肉排、蔬菜拼盤、魚子醬……琳瑯滿目一大桌。吃飯時我幾乎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興奮中我忘乎所以,喝下整整三大杯葡萄酒,這已經是我平時酒量的四五倍了

    她也很高興,雖然不知道她為什么高興,但是我能看出來她很高興。她唱了好幾支目速爾人的民歌,懵懵懂懂中我一個字都沒聽清楚,可我還是大聲地為她叫好。說實話,她的嗓子有點粗,唱起歌來甚至不如鎮上那些少女們清脆嘹亮,不過我不能在這新年前夕喝倒彩,因此我拼命地鼓掌。

    梅青最后邊唱邊跳起目速爾人的舞蹈,從婆娑醉眼里我只能看見無數個人影在我面前晃動。我大聲喝彩拼命鼓掌,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傻呵呵的,但是我又不能控制住自己。

    “過來。”我搖晃著努力站直,使勁搖頭,這樣才能讓自己保持一絲清醒。

    她很謹慎地挪到我面前,狐貍一樣敏銳的眼睛仔細打量著我。看來她一定覺察到什么。

    “轉過身去。”我兩手抓住她的上衣向下輕輕一拉,但是酒精讓我失去控制,這一下力量過重,她的上衣被我拉下很長的一截。我能感到她的身體猛然一抖,背上的肌肉都繃緊了。“別怕,沒事的,很快就沒事了。”我的舌頭好象比平日大了不少,“你別動。”

    我的手在她肩膀上慢慢地摩挲著,奇怪,她的皮膚怎么這么燙,而且還在輕微地顫栗。“你沒事吧?是不是生病了?”她沒吭聲,只是搖搖頭。雖然我覺得周圍一切都在搖晃,但我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脖子好象也突然有點毛病,很笨拙……不,是很僵硬,對,就是很僵硬。

    我仔細摸索著她右肩上的那個魔法印記,從懷里掏出魔法筆,很笨拙地在她身上圈圈點點,一面還寬慰著她:“沒事的,很快就好了。等下無論發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動。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我保證你會沒事的。”

    “你……你要干什么?你想對我做什么?”她的聲音小得我幾乎無法聽見,而且還帶著一絲顫音和幾分恐懼。

    我懶得解釋,只是反復地叮囑她不要動,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動。

    說話間我在她身上寫字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我退后兩步,掏出一張事先寫好的魔法卷軸,輕輕一抖,魔法發動了。

    梅青腳下慢慢地浮現出一個亮亮的圓圈,才出現時比我喝酒的木杯口大不了多少,但是旋即它就漲大到兩人合抱粗細,順著她僵直的身體霍然撲上去,直到屋頂,然后又倏然掉頭一頭撞下來,如此來回運轉不息。光圈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后它形成了一個筆直的透明光柱,嚴嚴地把梅青籠罩在里面,她的衣襟、腰帶、頭發都在光柱里飛舞,最后她的人似乎都要離開地面。一道刺目的白光毫無預兆地陡然而至,屋子里的一切都被它淹沒了。

    我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抵御耀眼的光芒,那一刻我似乎聽見她在吶喊。

    (八)我的恐懼

    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梅青正疑惑地在原地轉圈,她肩膀上印記消失了,光滑的肌膚顯現出健康的淺銅色。

    我成功了,我捏緊了拳頭恨不得大喊一聲,淚流滿面。可惜老師看不見這一切,我剛才居然成功釋放了一個神圣魔法,一個亡靈巫師釋放一個只有他的對立者才能使用的魔法,這本身就可以稱為奇跡,不,應該說是神跡。如果有人為法師們書寫歷史的話,我應該有機會被提到的,也許釋放神圣魔法的亡靈巫師就只有我了。

    “我的力量,……我的力量,”梅青回頭看著我,嘴唇哆嗦得連一句連貫的話都說不出,她的眼睛全是淚水,“我的力量,它們回來了。我解脫了!”

    也許是淚水遮蔽了我的視線,我連她怎么沖出去的都沒看清楚,一股寒風就嗚嗚地呼嘯著撞進暖烘烘的客廳,熊熊的爐火陡然黯淡下去。當我走到門口時,皎潔的月光下只能看見她矯健的背影在遠處搖曳飄蕩,比我最長的手指高不了多少。

    她怎么跑得那么快?腳印哩,在雪地上行走至少應該有腳印啊。我努力睜大雙眼,雪地上只有淺淺的兩行木屐痕跡迤儷前行,漸漸消失在濃濃的陰暗里。

    她就象個鬼魅一樣在遠處的樹林里忽隱忽現,電閃雷鳴中,一棵接一棵的參天大樹轟然倒塌。我暗暗咋舌,我可沒想到魔法禁錮的居然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又是一陣寒風微微地掠過大地,我突然覺得全身冰涼,那種刺入骨髓的寒意毫無阻礙地一直蔓延到我的心底。我不會放出了一個魔鬼吧?

    “你怎么了?”一只手指纖長的手在我的額頭上蹭了一下,“怎么全是汗水?”她關心地問我,撐著衣袖把我額頭上的冷汗全部擦掉,“這樣冷的天,你很容易得病的。”

    我突然覺得這張笑吟吟的臉很陌生,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害怕了?”她挑著眉頭揚起臉問我,手里擺弄著一把小刀,手指在刀鋒上掠過時,一簇簇細小的閃電在她的指肚和刀刃間來回激蕩,呲呲作響。

    我沒說話,當然,這是因為我沒有時間說話。我連續設了兩道屏障,然后開始準備攻擊和逃生的魔法。我已經在考慮是不是需要先動手的問題。憑她剛才敏捷矯健的身手,如果她先動手的話我肯定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何況她手里的那把刀看著就不是普通的武器。那刀,好象就是我送她的那把小刀啊,怪不得她當時那么緊張激動!

    “你是誰?”我指著她厲聲喝問,手腕上的“人骨手繯”黑光繚繞,深不見底。

    “我,梅青,目速爾女槍兵,是您——衣沃先生——花三百個蘇買回來的奴隸啊。”

    我根本不可能相信這些謊言,一個如此厲害的人會成為奴隸,說給誰聽啦?當我是傻子!不過,接下來我該說什么,我應該怎么樣說怎么樣做才能不顯得懦弱和膽怯。見鬼,我讀了那么多的史詩和傳記,怎么沒一本提到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什么的。

    “……”我以沉默應對這個女人。

    她再沒理我,哼著小調自顧自去收拾杯盤狼籍的餐桌。呆了半晌,我也只好悻悻然地關上門,癱坐到松軟得能把我整個淹沒的沙發里,在溫暖的爐火邊口水長流酣然入睡。

    (九)爐前對話

    “這是雷珠,”在我的一再追問下,梅青終于開口了。她指著小刀上那顆黃黃的小石頭開導我:“這種寶石異常稀少,傳說是雷神遺失的法杖的一部分,把它鑲嵌在武器上,只要你有與之相當的能力,它就會發揮出閃電的威力。”很明顯,最后那一句是說給我聽的,我明顯沒有“與之相當”的能力。

    “很值錢?”我隨口問道,把刀還給她,端起茶杯。

    “不值錢,”我釋然,既然如此更不需要操心費神。

    “因為太稀少,所以沒人把它賣錢。只要是鑲嵌了雷珠的武器,那它一定會被譽為‘神器’,而且,將會擁有名字。”她戲謔地看著我,舌尖吐出的字就象刀。

    我一口茶水全部噴在自己身上。

    我以前一直以為史詩傳記里記載的那些冒險故事全是胡編亂造的,當我親眼目睹梅青雪夜里的所作所為后,我不得不糾正自己錯誤的認知。

    “你以前是不是很有名?”對于這個我很好奇,因為我自己很平常很乏味,所以我很喜歡聽別人不平凡的經歷,但是好象我連一個不平凡的人都不認識。這也是我為什么喜歡看英雄史詩的原因。

    她搖搖頭,認認真真地說:“不。”

    “那你是不是很厲害?”

    她點點頭,還是認認真真地說:“是。”

    “有多厲害?”

    她眨眨眼睛想了好久,才鄭重地說道:“不知道。”

    我很失望,因為我很想知道。

    “我問你,那天晚上你冒冷汗,只是因為害怕我?”這事她終于問起了,不過我早已想好對策。“當然是,我懷疑你的身份。”我回答得理直氣壯,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向一邊。

    “你是亡靈巫師,怎么可能解除我身上的魔法禁錮?”她步步進逼,“那種魔法禁錮只有修習神圣魔法的光明法師或者靈魂系大魔法師才能解除。”

    “我用的是就是亡靈魔法。”我咬死不松口。我在觀察通向安全地帶的路徑。

    “你撒謊!那道籠罩我全身的圣光怎么解釋?還有那縹緲的圣歌哩?”

    ……

    “不要告訴我你們亡靈魔法釋放時,看起來就和神圣魔法釋放時一模一樣!”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近在咫尺。我無話可說。

    “如果你失敗了,我會怎么樣?”

    “……會成為一顆骨珠。”該死,我怎么把這事說出來了。然后我不得不解釋骨珠和人骨手繯的關系,然后還得繼續解釋當初為什么買下她。“我的材料還差得遠,兩三年之內你不會成為我的實驗材料的。”我的說辭以這句話結束,不過這好象不是一段好的結束語。

    回答我的是一聲冷冷的鼻哼,陰風四起,我毛骨悚然,驚懼地望著擁坐在一大堆毛茸茸的獸皮中的她。

    “你這么怕我?”她瞪了我一眼,嫣然一笑,“不管我多么厲害,我還是你的奴隸。”

    這事她要是不提,我都快忘記了,她還是我的奴隸啊。不過這個女奴現在是不是太肆無忌憚了?我瞅瞅她手背上那個奴隸標識,又瞄瞄她纖長的手指,目光最后落在她腰間掛著那短短的刀鞘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有一天我又問她,我已經解除了她的魔法禁錮,她為什么還不離開,她現在想去哪里都沒人會阻攔她的,當然也沒人敢阻攔她。她的答案居然是這樣做奴隸也很舒服,什么都不愁。我默然,無言以對。

    趁她不在,我拿起了那面小鏡子,鏡子里依然是那個男人,臉色蒼白的面孔上有個不招人喜歡的鷹勾鼻子,淡淡的眉毛下一雙永遠沒睡醒的瞇縫眼,不過看他的眼神似乎很滿足他現今的狀況。

    我憤憤地扔下鏡子,悶悶地把自己埋在沙發里。

    (十)春天為什么來了!

    春暖花開艷陽高照。

    “我手背上這個奴隸印記很難看啊,”自從開春以來她就經常把手放在陽光下,然后對我反復念叨著這句話。

    我一點都不覺得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她現在已經不象個奴隸了,當然她也不能算是奴隸主。“嗯嗯,我馬上要去做祈禱,每年春天總是最掙錢的時間。”我套上法袍夾著《圣典》急匆匆跑出去。

    她本來是在我背后說話的,但是腳步匆忙的我總會迎頭撞上她。

    “你還需要錢?”

    這算是質問吧?有奴隸這樣和主人說話的嗎?我翻翻眼睛,但是馬上就垂下頭。她的眼睛比我的眼睛大很多。“錢每個人都需要,我當然也不會嫌錢多。”我賠著笑臉解釋。

    一個寶石戒指扔在我手里,然后是一副珍珠耳環,還有個翡翠手鐲。

    “現在你有錢了。”

    “現在你有錢了,你可以陪我去城里轉轉了。”她斜睨著我,又把手抬起來對著陽光,手背上的那個奴隸標識很刺眼。

    特雷茲城我每年都要來好幾趟,早就閉著眼都能進出自如了,還能有什么好看的物事。不過我的女奴大人既然想看看要轉轉,我也沒辦法。

    一路上我都悶悶不樂,她倒是興高采烈,但是到城門口時,馬車被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攔住仔細地盤查,城門兩邊還站了好幾個騎士大人,目光炯炯地仔細打量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

    盤問和檢查我都無所謂,我是正正當當的祈禱者;梅青,她是我的奴隸,她手背上的標志就說明了她的身份。

    “這里好象出什么大事了,”她左右張望著,附在我耳邊悄悄地說道,她和我如此親昵還是第一次。士兵和騎士們不以為然專注于他們的工作。一個奴隸主和他年輕的女奴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看那邊的兩匹戰馬,戰馬鞍橋上掛著的是神圣騎士盾。”

    順著她的目光我望過去,城門邊是有兩匹戰馬身上掛著的盾與眾不同,精鐵盾面上刷著一層工整的白漆,又用金色細細地勾勒出兩把大而醒目的交叉鑰匙——“真理與天國之匙”,這是教會的標志。

    城門邊新貼了一張告示,趁衛兵上下左右前后檢查我那輛破馬車時,我溜下車仔細地看了看。當我美滋滋地回到馬車邊時她問我:“你看見什么了,就樂成那樣?嘴都要咧到后腦勺了。”

    我強忍著笑,一臉肅然地正色回答:“我們來得很不巧,一位樞機主教大人在這里布道,要駐錫六十天,因此這段時間除了教會的活動,城里所有公務一律停止,所有的人都要為主教大人服務。”我突然覺得教會并不象老師說的那么可憎,其實他們還是很善解人意的。

    “我們是回去,還是……”

    “你不是騙我吧?”她在我臉上尋找著撒謊和欺騙的蛛絲馬跡。除了自己的名字,她認識的字非常有限,這使我很是滿意,至少我有比她強的地方。我很真誠地看著她,眼里全是笑。

    在向士兵求證之后,梅青恨恨地啐了一口,“來都來了,總得進去看看。”

    她吐口水的粗野動作被兩位騎士大人看在眼里,我能看出他們的憤怒,然而就在他們拔腿走向我們的馬車時,旁邊一位騎士攔住了他們。這叫我很奇怪。我能覺察到那位阻攔同伴的騎士的眼光一直追隨了我們很遠。

    “那群騎士老爺里面有你認識的人?”我問她。

    “沒有,誰會認識他們?”她反問我,目光在一間挨一間的店鋪中逡巡,“怎么了?”

    “沒什么。”

    城里人很多,因為有樞機主教親自布道傳教,四鄉八里的民眾都象參加盛大節日一樣蜂擁而至,大街上行人摩肩擦踵,馬車幾乎是在人海中一步一挪。后來我索性把馬車寄放在一家旅店里,步行陪我的奴隸參觀特雷茲小城。

    梅青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街邊臨時搭建的小吃攤,這是我意料中的事情,一個問題在我心里很久了,她吃得那么多為什么不長肉?雖然我吃得也算多,也不長肉。

    偶爾我朝街道兩端望了望,那個在城門口看見的騎士就在不遠處。

    我一直認為吃好吃飽后梅青應該去武器店鎧甲店這樣的地方,因為她是個技擊方面的高手,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但是她居然在服裝首飾店流連,我很是驚訝,但是我什么都沒說。反正都是逛悠,哪里都一樣。

    當信眾簇擁著一輛絡車從教堂向中心廣場而去時,我們正巧從從一家珠寶店出來,我看見那個騎士正拿著一件女人的裙子和賣裙子的人說著什么。

    梅青突然扯扯我的衣服,指著一輛馬車說道:“快看,那馬車上的徽記,和我的項鏈一模一樣。”

    那馬車很華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總之很華麗,光從車窗上鑲的那一大塊玻璃就知道馬車價值不菲。一個滿臉慈祥的胖老頭笑瞇瞇地向人們不住地輕輕擺手。這大概就是那位樞機主教大人吧。

    梅青從領口拉出她從我床下找到的那根項鏈,托著末端的那塊小小的銘牌,大聲嚷嚷著:“你看啊,真的一模一樣。”

    我側臉看看那塊銘牌,再看看馬車。確實很相象,兩者相比馬車上的徽章只多一個雙翅王冠而已。三翅冠是教宗的標志,徽記上有雙翅冠,只能說明這個家族歷史上至少有一個成員成了教宗。

    馬車從我們面前緩緩駛過時,梅青舉著那面銘牌大聲叫著,主教大人笑瞇瞇地從容揮手,一臉和藹,不過我覺得他看見梅青手中的銘牌時似乎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那天我們滿載而歸。

    (十一)禍,永不單行

    天空藍藍的,沒有一絲云彩。

    太陽暖暖的,照得人陣陣發困。

    大地綠草豐茂,鮮花盛開。

    我煩悶焦躁很多天了,連梅青做的菜肴我也毫無興趣。今天上午梅青來叫我去看她養的兔子,我突然跳起來,暴怒著咆哮,提醒她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怒氣沖沖地扔下一句“再等九天你就自由了”。

    我在山坡上呆了整整一天,直到滿天星斗才回家。梅青坐在屋檐下瑟瑟地看著我,沒說一句話。我一句話都沒說,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把飯菜端進來時我只說了一句:“滾出去。”

    她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囁囁地說道:“我是你的奴隸,你打我吧。”我煩悶得揮揮手,懶得理她。她說話時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我再也不去城里了還不行么?”我從床上跳起來,一把將她推出門,關門時門框上的灰塵被震得簌簌直落。

    “再等九天,你就自由了。”我咬牙切齒地說道,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那晚我怎么都無法入眠,輾轉反側,一直到后半夜。

    迷迷糊糊中我被人推醒了,當我睜開眼時一只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捂住我的嘴。

    “別說話。”她的聲音聽著那么陌生,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生輝,目光卻冰冷深沉。

    我用眼睛表示出我的疑問,這樣子是什么意思。她把衣服扔給我,我摸黑穿衣服時她說道:“我們有大麻煩了。這里被包圍了。外面全部是教會騎士團的戰士,還有好些高級修士和祭司。”

    教會騎士團?修士和祭司?我毛骨悚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難道是……我摸了摸手腕上的人骨手繯。

    梅青看著我,面無表情地說道:“四面都有人,首領就是那個樞機主教,他身邊有一個神圣騎士。東面和北面各有一個神圣騎士。這三面至少有七個魔法師,南面我沒敢去,那里有個魔法陣。看樣子那個方向上至少有一個資深法師在坐鎮。”

    我眼皮跳得很厲害,心跳更厲害,心臟都快從胸腔里蹦出來了。現在我得拿個主意,一定要當機立斷。

    “能逃出去嗎?”我帶著一絲僥幸。

    “我看不可能,至少我不能。”梅青的大眼睛瞇成一條縫,目露兇光,紅紅的小舌頭在嘴唇上舔了幾下。

    我很失望,真的很失望。我不知道亡靈巫師該如何去戰斗,老師從來沒教過我,當然我也懷疑老師一輩子和人戰斗過沒有,但是事到如今不打似乎又不可能。估計外面那些人不會讓我大搖大擺地離開。

    我惡狠狠地說道:“那就,打吧。”

    (十二)打,就打吧

    胖老頭神情肅穆一臉憐憫,就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他背后是一位高大魁梧目光如炬的神圣騎士。

    “特雷茲城墓園祈禱者衣沃先生,你是一位亡靈巫師,這我沒說錯吧?”

    他當然沒說錯,我身后就站著六個白生生的骷髏架子,他們手里提著銹跡斑駁的武器。梅青就站在我旁邊一聲不吭。

    “真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就已經能召喚出六個骷髏,很不容易了。”主教大人肯定認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好整以暇娓娓道來,“想知道你是怎么被發現的么?”

    他笑瞇瞇地看看我,又看看梅青,我很想過去扯下他的笑容,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動。四周的魔法元素異常活躍,如果不是我設下的屏障,這里大概早就和我那幾間房子一樣下場了。連那用石頭砌成的小小神殿都在滿天火雨中燃燒坍塌。

    “她脖子上的項鏈是我的祖先幾百年前遺失在這里的,”他的聲音有點傷感,和那些來祭祀死者的人一樣悲痛,“還有她那把刀,那也是我們家族的寶物,‘斷龍牙’,你沒聽說過嗎?五百三十四年前我的先人就戰死在這里,這兩樣東西也和他一起埋葬在萬骨谷。五百多年來我們請托了無數強者來這里搜尋,沒一個能活著走出萬骨谷的。尊敬的巫師先生,你一定知道為什么他們都不能活著出來吧?”

    “那里尸氣太重,”我瞥了一眼梅青,她也不可能從那里走出去,否則我可以殺了守在那個方向的人一起逃走。

    胖老頭令人厭惡地微笑起來,一臉的皺紋宛如密布的蛛網:“現在你知道你為什么被發現了吧,何況你手上還有一串人骨手繯。”他脫下樞機主教的紅色法袍,里面是一件潔白的法師長袍,在晨曦中周身圍繞著圣潔的光影。“我恰恰是一個光明法師。你還打算頑抗下去嗎?”他的手指輕輕一捻,一根細細長長的法杖霍然出現在他手中。隨著他低低的吟唱,法杖頂端的小天使慢慢隱藏在潔白的光芒中。

    我迅速地扯下一顆骨珠塞在梅青手里,急急地說道:“無論怎么樣,不能讓它離開你。”

    梅青象一道霧一樣消失了,只有聲音還我耳邊回蕩:“拖住他們。我去殺那些法師,你自己留神。”

    同時對付一個光明法師和一個神圣騎士實在很吃力,主要是那個騎士,我召喚出的隨從在他的面前連一個回合都無法抵擋,他就象一尊戰神一樣威嚴可怖,寬寬的雙手巨劍每一次揮舞都會使一個或者幾個骷髏化為碎片,這樣我就不得不在和法師斗法的過程中不停地召喚更多的隨從。幸好這是在墓園里,我不用擔心隨從的數量。

    我捏碎了一顆骨珠,一個幻像替我扛下了騎士的一記風馳電掣的攻擊,然后不得不再捏碎一顆骨珠,用另外一個幻像去承受法師釋放的圣光。我終于有了喘息的機會,再接二連三地召喚出那些廢物。她現在怎么樣了?

    遠處不斷傳來瀕臨死亡時的慘叫,還有大聲的呵斥怒罵和呼喊。只要有聲音就好,這至少說明她還在戰斗。不過我現在很痛苦,那神圣騎士和光明法師的配合實在太完美了,我甚至無法還擊。地下爬出來的骷髏架子對他們毫無作用。

    伴隨著幾聲凄厲的嚎叫,梅青從樹林中沖出來,渾身是血,短刀握在左手,腳步也有些蹣跚。兩個和我面前的騎士同樣裝束的人緊緊跟隨在她后面,兩個魔法師盤旋在空中,一道接一道的閃電死死追隨著她。

    我又捏碎一顆骨珠,這次沒有幻像,骨珠的作用顯現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我全身的血肉全部歸于虛無,皮膚就直接包裹在骨頭上,手指都快和我舀蜂蜜時用的勺子一樣長了。我咧嘴對梅青笑笑,牙齒冷颼颼的,大約嘴唇已經沒有了吧。

    胖老頭臉上終于有了恐懼的神色,他指著我心膽俱裂地嘶叫著:“拉卡夙其亞!”

    首先要對付的是那兩只沒長翅膀的鳥。第一個笨蛋已經嚇暈了,直挺挺就撞進我懷里,在他破碎的肢體還沒有完全落到地面前,我的手指已經搭在他那驚惶失措的同伴肩上。在我喋喋大笑聲中他的頭顱和他的身體永別了。

    這種魔法是有時限的,我得趕在魔法反噬前解決掉敵人。我很自信,因為我清楚拉卡夙其亞的威力,就象我清楚亡靈力量反噬的威力一樣。我還有兩顆骨珠,梅青手里也有一顆,憑借它們我或許能夠化解那可怕的反噬,或者那時我會損失很多壽命,但是那對我漫長的人生來說算得了什么。

    一把刀砍在我的額頭,金屬澀澀的摩擦聲令我牙根發酸,那個神圣騎士大概想不到他那把足以劈開巨石的刀居然劈不開一個人頭,然后他就帶著疑問一頭栽倒在地上,胸前十余個傷口鮮血迸流。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我瘋狂的笑聲響徹大地。笑聲中無畏的騎士團戰士把這一片土地包圍得嚴嚴實實。笑聲中脆弱的生命在一個接一個地消逝。

    “住手吧,魔鬼!”

    我厭惡地拋下一具沒有生命的尸體,慢慢轉過了頭,目光所到之處,即使是最勇敢的戰士也在向后退縮。是誰,敢這樣命令我?

    梅青!我的女奴,我的公主,我的女神,她被一個該死的神圣騎士緊緊挾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就橫在她那纖細脆弱的脖子上,一道血痕象蚯蚓樣順著劍刃爬行。

    胖老頭的胸前被劃了長長的一條傷口,鮮血還在慢慢地滲出,他拼命咳嗽,手里拿著我送梅青的那把小刀,刀鋒犀利,電光四射。“魔鬼,你是要她死還是要她活?”他面目猙獰,每說一個字就要咳一聲,嘴角掛著血絲。他現在比我更象魔鬼。

    梅青桀驁地昂起頭,恨恨地說道:“別聽他的,殺了他們。你死了他們也不會放過我。”

    我咯咯笑起來,溫柔地望著她:“好,聽你的,老婆。”

    一顆骨珠在我手里碎成齏粉。

    長劍和小刀同時落在我身上,我捏住胖老頭的脖子放聲大笑:“這沒用。”

    后記:

    深秋的殘陽蒼白地映照著大地。

    我懶洋洋地坐在屋檐下,愁眉苦臉地看著手里的鏡子。鏡子里有一張可怕的面孔,和我召喚出來的那些骨頭架子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只是他眼睛在轉動。

    “你看我從你桌子下面找到了什么?”梅青手里捏著一根細細的金鏈子。“給女兒戴不錯吧。”

    我閉上眼睛,懶得理她。

    又是一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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