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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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晃就是八年,我已從一個小女孩長到一個大姑娘了,要是按當地風俗,我已到了嫁人的年齡。歲月蹉跎,這些年我似乎已忘記了追查我身世這件事,一門心思地料理家里的一切家務。可是,偏偏在別人向父親提親的頭天晚上,事情又一次戲劇性地發生了變化。

    晚間,大哥和二姐專門從遠方回家為我的事張羅著,他們計劃要收多少聘禮開支多少而忙碌。就在大家談到興頭上的時候,王漢從內屋拿出一個小木盒交給了我,說那里面裝有我十年前就急于想知道的東西。

    木盒是舊的,但十分精致。盒子表面淡淡地涂了一層黑色土漆,棱角和底部的漆早已脫落,這并不影響整體美觀。我接過來捧在手中許久沒有說話,嘴里想說點什么,可是又講不出合適的話來表達。王漢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讓我獨自一人到另一間屋去看。

    當時大哥和二姐非常好奇,他們問王漢盒子里裝有什么的時候,母親就制止了他們的發問,意思是別打擾我。無奈之下,他們只好目送我進了內屋。

    打開木盒,一股陳舊的味道從里面飄了出來,我定睛一看,大失所望。偌大的空間只有一張紅紙靜靜地躺在里面,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灰塵。我把盒子往油燈靠近了一些,伸出右手的母指和食指把紅紙拈了出來,仔細一看,紅紙已經被蛀蟲啃得面目全非。然后放下木盒,用嘴把紙上的灰塵吹了吹。上面隱約能看見兩行丑陋的文字:

    女生于某某年四月二十五未時。

    請好心人領養。

    紅紙上的年份已被蛀蟲咬噬,根本看不清年份,要不是王漢跟我講自己是哪年的,恐怕自己連多少歲了也不知道。我把合上的木盒貼在胸口,許久無語,腦子也開始浮想聯翩。知道這些有啥用,搞了半天還是不知道是誰的孩子,與其這樣還不如不知道的好。當時我氣憤地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生怕別人看見自己此時的面孔。

    這時門開了,王漢輕輕地走進來,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別想了,我就是你爹,你就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一句話就觸動了我內心最薄弱的地方,思想的閘門被打開,蓄積了十多年的淚水潸然而下,滴打在我記憶的心坎上。王漢看見我哭成一個淚人兒,輕輕地把我攬在懷里并安慰道:“好女兒,莫哭,莫哭,現在都長大了,哭起來就不好看了。”

    話是溫暖的,而我心是冰涼的。王漢的一番話后,我收了聲,緊緊地把頭依偎在他懷中。王漢平日里話語不多,整個人看起來冷冷冰冰的,但此時借給我的胸膛卻是溫暖的,我就想這樣一直靠著,讓他用寬廣的胸膛擋住別人的眼光,讓我心安理得地做他們的女兒。

    現在回想,這些年來自己過得很壓抑,內心總是少了許多東西,所以很空虛。而如今,我感受到了男人胸膛的溫度,心里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它不但能給我一種幸福感,而且也能阻擋外界對我的攻擊。也許就是那短暫的一刻,讓我對嫁人有了新的認識,對即將到來的婚姻多了些企盼。

    “我錯了,都是我不好,我以前總是叫你漢爸,從來沒有叫過你一聲爹,今天以后我就你一個爹。”我哭著說道。

    “叫啥我聽著都是高興的。”

    “爹。”

    “嗯。”王漢激動地答道,笑容洋溢在臉上。

    “你現在是我親爹,永遠都是我爹。”我語無倫次地說道,“爹,你現在能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么嗎?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不,爹說,爹全說。”王漢搶斷了我的話,激動地說道,“你現在長大了,應該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以前想告訴你,就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現在不同,明天你就要嫁人了,爹讓你明明白白地走,我心里也才踏實。”

    “我不想嫁人,我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傻丫頭。爹不能守你一輩子呀!明天的事我和你娘都安排好了。”

    “你老了我養你。”

    王漢笑了笑沒有回答,他撫摸著我的頭,輕嘆了一聲,

    “現在都長到跟爹一樣高了,還跟小孩子一樣,你是女兒家,不同你哥。其實女兒有什么不好呀!到頭來還是一樣的孝順。”

    “爹,明天我不想見人。”

    “來,坐到床上去。”

    王漢扶著我的胳膊把我挪到床邊,我按照他的意思坐在床上等他發言。王漢安頓好我后,自己慢慢地來到窗前,凝眸遠望,他似乎在想一個很復雜的問題。我看著認真的王漢,不好意思用提問的方式去打擾他,所以我也沉默不語。這時我看見王漢左手去摸口袋,我知道他是在找旱煙,他這個簡單熟練的動作使我打破這寧靜的氣氛。

    “爹,我去給你拿。”

    “不用,我現在還不想抽,你坐著不要動。”

    我再一次沉默了,似乎這次沉默得更加徹底,無法找到任何話題去同他交流,只能等待這個迷從他的嘴中溜出來。

    “你能答應我三個條件,你愿意嗎?”王漢看著我問道。

    “我愿意。”我脫口而出。

    “第一:你不要埋怨你的親爹娘;第二:你不能忘記那個叫孫婆婆的人;最后就是你的婚事,明天你不能把這事給黃了。”

    “孫婆婆?”我好奇地問。

    “你的命就是他救的,沒有她就沒有你的今天。”

    “這點我可以做到。”我肯定地答道,“我不會忘記你們的,你們就是我的親爹娘。”

    “我們只是養爹娘,這不叫親生。”

    “生了又不養我,還把我給甩了,這跟沒生有啥兩樣。”

    “女大不由娘,現在也管不著你了。”王漢的情緒很失落,他似乎也感覺到這個問題是不可能如愿以償。然后一本正經地補充道,“明天這門親事你能答應嗎?”

    “我全答應,除第一點外。”我無奈地回答道。

    “好,我就告訴這件事的前因后果。”

    那一年黃昏時分,二百人村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雨。當時山洪暴發,坡體垮塌,毀壞了不少良田。雖然這是一場正常的暴風雨,但它在后來的日子里給全村帶來了太多的不幸。人們在痛苦與絕望中掙扎的時候才明白,這是老天故意安排的一場天災,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為:二百人村的氣數快要到了。

    暴雨從下午五點多鐘開始,一直下到晚上八點左右才停下來。當時閃電雷鳴,狂風大作,猛烈地怒吼著恐慌的村民。如果按照平日里的作息時間,村民早已安然入睡,在舒適的床上做著美夢。而今天他們只能在漆黑的夜晚忍受著一顆恐懼的心為自己祈福,希望在這場災難中減少自家的損失。

    雨停了,村民們都走出了自家的屋門來到院子,撲面而來的是另一種空氣——清新而涼爽,但是他們卻聞不出泥土的芬芳,唯一的作用就是平緩了一下他們緊張的情緒。往前走一步,就是觸手可得的斷樹枝,橫臥在臺階上院子里。遠外山邊的烏云迅速退去,湛藍的天空羞羞答答地帶上了一層黑紗,漫不經心地把一抹月光揮灑在山頭之上。

    “這跟我的身世有啥關系嘛!”我急了,站起來反問王漢。

    “你別急,聽我慢慢講給你聽,一個大姑娘家有點耐心好不好?”王漢樣子很認真,他是不想讓我打斷他的思路,然后又說道,“就是這場雨,它來得不應該,它改變了我們這個村莊。當時有好多人都怕了,連離開這里的想法也有。”

    “為啥呢?”

    “有人說,山里走妖怪,要經過我們這里,你是沒有看見那陣勢。”王漢說到這里搖搖手,從他的動作表情來看,那場雨確實很大而且來的也不應該。

    “那后來呢?”

    “后來?話就很長了,不過這事情要從這里開始說。”

    “山里到底走沒有走妖怪嗎?”

    “妖怪到底有沒有?我也說不清,反正雨是很大。”王漢解釋道。

    王漢的話給我留下了想象空間,思想開始拋錨。雨仍在下,風也在吼。我突然看見兩束亮光向我逼近,模模糊糊看不清究竟是何物,但是它的體形類似一個丑陋的蛤蟆,殺氣足以讓人窒息。山洪一泄千里勢不可擋,洪水四處奔騰瘋狂地咆哮,攜帶著那個怪物順著河流向下游逼去。忽然天降冰雹,噼里啪啦打在那個怪物的背上,怪物像是接到神的圣旨一樣,乖乖的降服在山洪里。光消失了,水位隨之也回到了應有的位置,安安靜靜地流淌。

    “喜兒,在想啥呢?是不是嚇著了。”王漢看到我緊張情緒急切問道。

    “沒有,沒有。”

    王漢的話把我從洪災中拉了回來,我猛然一怔,發現自己蜷縮在床上,恐懼地望著正在給我拉被子的憨厚男人。

    “還要聽嗎?”

    “要。這有啥好怕的”我假作鎮定。

    “先把被子蓋好,如果是怕了,你就給我說一聲,我就停下。”

    “嗯。”

    王漢看到我急不可耐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抿笑。我知道他是看到我的樣子才露出了那樣的表情(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膽顫心驚地聽父親講故事而害怕的樣子),并不是因這我的窘態而發笑,從他臉上的笑容可以看得出,他在鼓勵我要堅強一點,沒有什么好怕的。記得當時我也笑了,做了一個鬼臉獎勵給他。王漢接收到這個信號,高興地向門邊走去。我急切地叫住了他,問他為什么要離開,他微笑著告訴我出去拿煙。我心靜了下來,看著王漢消失在門口的背影。

    王漢出去后,正好和大哥撞上了,他好奇地尋問那個木盒的來歷,父親可能是因為我的婚事,心情相當愉悅,很高興地給他解釋這個木盒的來歷。大哥興奮之余并沒有裝進多少他的回答,只是明白了大概。大哥突然臉紅了,內心好像有一個東西在敲打他一樣,煩躁不安地向王漢說道:

    “我要進去給喜兒道歉。”

    “你道哪門子歉?”王漢詫異地問道,

    “小時候我傷害過她,我罵過她。”大哥不好意思答道。

    “小時候的事都過去了,現在能知道就行了,我想你三妹她不會放在心上的。”王漢寬慰道。

    “我會良心不安,我要親口給她認錯。”

    “明天是她的好事,你不要去打擾她。”

    “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可能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父母說了算,你也老大不小了,至今還是一個人晃蕩。”

    “好了,我不說了,你也不要給我提這件事。”

    “你反天了。還說不得你了。兒女婚事由不得你們胡來。”

    “行了,喜兒在等你呢?”

    王漢和大哥的對話我全聽見了,當時我并沒有大哥的舉動或喜或悲,只是一門心思地盼望著王漢給我講故事。想到這里時,王漢叼著煙斗進來了,嘴里嘮叨著什么。

    “他們都在為你的事忙活嘞!”王漢一邊關門一邊解釋道。

    “見吧!明天我不會給他們臉色看的。”

    “這樣就對了,父母都操碎了心,還不是想給你找個好人家。你看你大哥,那真是一頭犟牛,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大哥人也大了,有些事情應該由他去吧。”

    “能有什么辦法,男孩子是家的主力,不順著他的皮毛摸,怎么才能把這個家交給他。手心手背都是肉,人家對他們的娃娃好,我們也就不能把他管得太死了,要不然他會反著跟你搞。”王漢說到此時嘆了一口氣,“沒有辦法,養兒難呀!”

    “爹,莫想那么多,我聽你話就對了。”

    “難為你了,喜兒。”

    “哪里話?”

    “你真是一個好女子,這真是命呀!”

    “啥命?”

    “我是說朱。”

    王漢把話說到這里沒有再繼續講下去,他猛吸了幾口煙,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王漢每做一個動作都有他的目的,不是避而不答,而是選擇一個更委婉的語氣來告訴我這件事。

    王漢雖然是一個普通的村長,但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方式,只要是他想告訴你的事,你不會花一點力氣就可以知道答案,如果你要是得寸進尺,那么他也就不客氣地回避你,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做村長多年,他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更何況我那一點心思呢?

    就這樣,我和王漢聊完了故事的前奏,下來就是故事的開始、經過和結果,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只要用心聆聽用大腦思考就行,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提問,故事就會中斷停下來,這是我最擔心的事,也是我最怕的事。

    等待是何等的辛苦,十八年不是一個時間長短問題,而是心的折磨。少時,我還領略不到這種感受,內心的煎熬隨著年齡的增長一天天也在加劇,差點走到了崩潰邊緣,仍然沒能找到答案,所以才不再過問世事。而如今它又復蘇,勾起我的回憶,我能不急嗎?

    人是情感動物,天生富于思想,用王漢的話說“你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不正是人生的意義嗎?

    王漢給了我機會,我只有珍惜,這才是我做人的根本。為自己為婚姻,我要不斷前行,努力找到人生的目標。有人問你:“喜兒,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面對這樣的問題,我又能怎樣回答?笑而不答。

    失去了本質的東西,那么我只能對自己的行為嗤之以鼻。此情此景,我唯一能講的是——我找不到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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