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你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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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憑什么先生長著一只酒糟鼻子,大概是和別人吵了太多的架,他的臉以鼻子為中心,酒紅為底色無限擴大。一個個粉刺像草莓表面的斑點,又如同每一次吵架的紀念章。憑什么先生很年輕,瘦高個,喜歡說憑什么,說話的時候總帶著一股高傲的氣場,有些人看不慣他的臉,或者受不了他的氣場,臉上顯出一點不尊敬的神色,那么對不起,憑什么先生就要和你吵上一架。

    當然更多的時候,憑什么先生和別人吵架是為了追求公平,捍衛權力,做一些很正確的事。至少在這些事上你沒法反駁他。比如上學的時候,老師總是習慣占用一些與升學率無關的課程,比如體育,美術,勞動,而要求學生乖乖坐在教室里上著語文,數學,英語。憑什么先生那時比現在還年輕,總是輕蔑的撇撇嘴,繼續在操場,草叢和校外晃蕩。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讓大大的紅鼻子頂著陽光,一層汗滋滋地滲出來,把他烤的如一只焦黃煎包,而他樂此不疲。在同班同學背誦著鋤禾日當午的時候,他正在正午的太陽下游蕩。當他回到教室的時候,往往被要求站在門外,老師氣急敗壞,憤怒的喘氣聲像一只鼓著氣的蛤蟆。整個樓道里都回響著老師的責罵,責之深愛之切,從這點看老師簡直愛死他。而憑什么先生只是抱著手,雙目炯炯的看著老師,等老師講完,他才將雙手插回袋中,頭略略向上抬起,饒有興味的問,

    “憑什么叫我念書?我不想念書,憑什么強迫我讀?更何況,這些時間,憑什么讓最無聊的幾門主課占用?憑什么,我要站在這里,聽你廢話?”

    老師答不上來,盡管老師的心里還曾準備好很多長篇大論,可它們都不適合這些問題。但不妨礙老師繼續絮絮叨叨,把話題扯離那些生硬的問句,回歸到他們最擅長的說教上面。他非常希望憑什么先生改邪歸正,回到大多數學生遵從的正道上來。而憑什么先生對于那些要求,只是用一個“憑什么”,就塞住了所有的教訓。老師覺得他朽木不可雕也,也就放棄了他。

    只是那年期末,憑什么先生考了個非常高的分數,高的讓批完卷子的老師睜大眼睛復核了三遍,才又挑出一個多義字咬牙切齒的扣了一分。因為分數太過鶴立雞群,憑什么先生免遭懷疑作弊的危險,但是最后面對著總成績,很多卷面分數不及格的學生得到了60的過線分,憑什么先生手上拿著的卻是一個血紅的叉。

    憑什么先生拿著成績單質問老師,老師頭也不抬,理直氣壯,“憑什么,我要讓你過?”

    二

    為什么小姐上班不久,大學畢業,累死累活找了個文員的工作,很安穩,事情不多,每天整理整理資料,上上網,就到了下班的點。為什么小姐有一個不錯的男朋友,每天下班都來接送,下班的時候同辦公室的女伴總能看見,他們一高一矮兩個背影拐過路口,她安靜的背影像一幅招貼畫。

    當同事不無艷羨的向她提起他們之間的感情時,為什么小姐總是驚訝的睜大眼,用手不習慣的擦著臉上的妝,“為什么這么說?難道你們男朋友不也是這樣的嗎?”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為什么小姐禁不住好奇,追根尋底的探究著同事的八卦。當天辦公室里加入談話的四個同事,三個在一下午的時光內分別紅了眼,流了淚,哭著喊著分手的事,還有一個則躲到廁所間打了個電話,過不了多久一個男人涕泗橫流的跑到辦公室里,手上捧著一束花,和那幾個同事一般哭著喊著,想要復合。

    為什么小姐從此多了個戀情殺手的稱號,這只是她諸多稱號之一。最有名的外號,還是那個為什么小姐,為什么三個字幾乎成為公司近來的口頭禪,一個大學畢業不久的女生帶來的波瀾。

    很多人在要求加班時會開始和為什么小姐一樣問,“為什么?”主管很是頭大,近來加班人數不足以往的三分之一,很多人寧愿放著加班的三倍補貼不要,回家和家人吃一頓團圓飯,看看電視,刷完碗筷,然后上床睡覺。

    還有一些人開始熱衷于對于企業的固有文化SAYNO,比如說高層們好不容易培養出的酒文化,泡澡文化,吃喝送禮文化,自從為什么小姐第一次睜大眼睛向經理問出“為什么要這么做”后,其他人心里的某些種子仿佛隨著一場雨水而萌發。很多借口像雨后春筍般破土而出,敷衍了一場場宴會,樂場,和禮品單。

    其實為什么小姐并沒有這么高尚,她問“為什么”更多是因為她真的不懂,在大學四年里,她習慣了抄老師劃的重點,聽老師講的課,重復老師說過的理論,世界對于她是一只齒輪嚴密的發動機,或是一個證明了一黑板的公理,自己做的每一步都可以從中找到為什么。她習慣這樣的生活,當有朝一日走出象牙塔之后,她發現這個世界其實是一條船,它今天可能向西明日又開向東面,飄搖不定,她站在船上,看不到盡頭。那種未知的恐懼,是一團迷霧,逼迫著她睜大著眼睛,仿佛想要看透迷霧背后一般,慌張而驚訝的問,“為什么?”

    為什么小姐在公司三個月后,被經理叫進了辦公室,經理半是笑容的遞上了她三個月的工資,她這次沒有問為什么,她在書上讀過,這叫炒魷魚。

    三

    憑什么先生認識為什么小姐的時候,憑什么先生已經不再問憑什么,為什么小姐還沒開始說為什么。

    他們在一起十年之后,知道為什么小姐也不再說為什么之后,生下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長大之后,第一個不許講憑什么,第二個不許問為什么,第三則不準罵臟話。

    那個孩子想了很久,終于想到了自己口頭禪,“算了”,他小小的臉龐嘆著氣。

    憑什么先生和為什么小姐欣慰的笑了笑,心底卻是一陣巨大的失落襲來,他們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在算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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