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之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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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途之樹1

    出租車的收音機播放著劣質音效的樂曲,樂曲是名為《沃爾塔瓦河》的交響詩,作者是捷克的斯美塔那。這首交響詩猶如清晰可見的水珠融合到一起,最后造就出了宏偉龐大的怒河涌入他的耳中,沁入他的腦內,像是洗腦一般。帶著對比鮮明的起伏,樂曲優美動聽,且震撼人心。

    以前也有一個人告訴過他這首曲子,而現在他在這個出租車里巧合地聽見了這首曲子。她說這是很好的曲子,很好。于是,他將這首樂曲清晰地印在腦內并深深地陷入管弦樂的齊鳴之中。

    不過很快,自己的身上就傳出了一連串煞景的打斷。

    流行樂曲蓋過交響詩,萊塞從前面的后視鏡中小心翼翼地探視著司機。

    “麻煩請關一下音樂。”

    司機從后視鏡內看到他從衣服兜里拿出了手機,才肯將手伸向收音機處,但只是調小音量,并沒有聽他的話將樂曲關掉。

    流行音樂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機另一頭的聲音。

    司機的眼睛離開了后視鏡,深吸一口氣,伸著脖子凝望著透過玻璃的前方,縮回的同時,將那積蓄已久的氣息緩緩吐出。

    從五分鐘前,車子在原地就完全沒有動過。再加上車頂上那陰郁的天氣,令所有人都是心煩氣燥,不時地做著深呼吸,就像有磚頭壓在胸口一樣,沉悶,喘不過氣。轉頭看向臨車的司機也是如此。

    這時,他已經講完了電話,臉上多了一份焦急的神情,身子向前挺了挺,像那司機一樣看向前方。

    “師傅,還有多久會到。”

    司機見他講完了電話,又重新把劣質音量調了回來。

    “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

    萊塞一下子靠到后椅背上,繼續聽著收音機里的樂曲。他完全感覺不到那種即使再破的武器也不會影響阻擊手精準度的那種感覺,沁入腦內而是更讓他心煩,音質差的簡直是無法入耳。

    萊塞自己無奈地白了白眼,猛然起身,從錢包里拿出20元人民幣遞給了前面的司機。司機顯然有些愣住,眼睛一邊看著前方又瞄著那20元,極力控制住搭在方向盤上那想要上去抓錢的手。

    “我在這里下車。”他沉靜地說道。

    還只是上午八點多,天空陰蒙蒙地讓人喘不過氣,揮灑著細絲的毛毛細雨,偶爾會滴在鼻尖,帶來冷不丁的一絲涼意。很快,細絲雨不知何時轉變為暴風雨,像子彈一樣,擊打著出租車的玻璃窗,發出隨時都有可能穿透的聲響。

    他耳朵內塞著白色的耳機,后背靜靜地靠在出租車后席的椅背上,斜著頭搭在了頭枕處。閉上眼睛,傾聽音樂,讓帶著渾厚的音質沁入大腦。因為是在車內,外面的雨聲顯得悶響,并沒有打擾到萊塞。

    輪胎以緩慢的速度帶著車一起移動著,窗外的景象漸漸開始模糊起來,并模糊地變換著。

    他整個人顯的格外疲勞,像是敗落在濕土中的昆蟲,全身散發著無懈可擊的倦意。出租車一點一點放慢了速度,最終停了下來,正好停在一個公交車站旁。困意阻止著他抬起頭去看前方是什么使車停下來,只是努力地微微在眼皮中間開出一條細縫,呆泄地視線透過帶有渾濁水珠的車窗外。他模糊地看見樹木被暴風雨肆意的地侵虐,狂亂的疾風吹亂了它的軌跡與方向,樹枝無助地搖擺著,像是正在跳著死亡之舞的**之女,想要極力抓住救命的繩索,它們迷失在這不朽的絕園之中。涼意仿佛用眼睛也能清晰可見。

    他還看到,并發現,有人,正看著自己。

    沒錯,那角度是在看著自己。

    他顫動了一下沉重的眼皮,努力要從困意種解脫。握著手機的右手懶惰地動了一下,音樂的音量如波濤洶涌的海嘯般沖擊著大腦。果然,猛然那震耳欲聾的聲音使他清醒不少。眼睛使勁眨了一下,這次使它完全睜開,又將音樂的音量調了回來。

    汽車沒有移動,對方也依舊站在公交車站的站檐下望著自己。

    他微微坐直,透過車窗外的瓢潑大雨,努力要看清那正看著自己的人的相貌。有些淺紅的短發在狂風中與搖曳的樹枝同步,向著同一個方向無助地狂亂飛舞著。那是檀色,不過他并不認識那種顏色,在他腦海內只能對這個顏色表示出淺紅。因為對方頭發蒙住臉頰的原因,看不清這個人有著一副什么樣子的面容,但是從身形判定,那是名少女。

    孕育出孤獨養分的卵之少女。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卻能清晰地看見她明亮的雙眼,能感覺到正與那名少女對視。不,是那名少女帶動著自己對視。他并沒有感覺到害羞或者異常的心理變化,因為那雙眼睛內,是見到熟人的神情。

    正當他還在他有限的腦海中搜索著對方是誰的時候,那名少女卻走了過來。萊塞愣了一下,視線一直跟在那人的臉上。對方用食指肚點了點出租車的窗戶,手指沾滿渾濁的水珠,他手忙腳亂地搖開車窗。

    “是萊塞瞳么?”對方開口。

    聲音參合著雨水的沖擊。他只聽清了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看著對方。

    “呃……恩……”

    少女微笑道:“果然是萊塞瞳呢。”

    她笑嘻嘻地說著。但萊塞并不認識她,為什么她要擺出一副與自己很熟的樣子?這使萊塞渾身上下一陣不舒服。

    “你是要去學校么?可以搭同一個車么?公交車已經好久沒來了。”

    萊塞這才發現對方還在外面淋著雨,雨水從頭頂滑至脖頸,染濕了衣著。他急忙打開車門,心里卻又猶豫不決。

    “當然。”

    少女微微勾起嘴角,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當她坐進去的同時,駕駛席上的司機轉過頭來看了看兩人,萊塞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露出略有些尷尬的表情。

    “我們去同一個地方。”他解釋道。

    司機帶著建議的眼神轉過頭去。

    因為積水的原由,出租車從剛才開始就沒有移動過。車內很靜,能聽到的只有車子微弱的引擎聲音與窗外的雨水聲。萊塞的心里慌亂沉悶,像是千萬條惡蟲在心臟處蠕動。

    “前面很亂,很丑陋,像是螞蟻群,絲紋不動。”

    開口的是身旁的少女,那斷斷續續的口氣猶如站在海灘上望著烈火夕陽的老練成熟女式,沉著穩重。表情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我在等公交車時看到的。”

    因為是暴風雨的陰暗天氣,萊塞還是沒有看清對方的臉。可奇怪的是對方,卻清楚地認出了自己。

    “你是?”他不禁開口。這是他應該問的。

    少女沒有做出什么多余的動作。例如說‘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紹’之類的,只是緩慢地轉過頭,帶著發絲與衣領處相互摩擦的聲音,像是沙粒撒向地面一樣,靜靜地開口:“我叫茶桃。”

    原以為問出對方的名字會認出對方,但是他對這兩個字真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恩,一點也沒有。

    “那個,抱歉,我不太記得你。”

    萊塞尷尬看著茶桃。茶桃還是一直微笑著,仿佛并沒有被這糟糕的鬼天氣所熏染到一樣。

    “這是理所當然的。”

    隨著語氣,這話也是理所當然地從她的口中吐露出來。萊塞望著她微微側過來的臉,擺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剛要開口問為什么,茶桃再次開口:“因為你的名字搞笑又好聽,我就記住你了。”茶桃說完,還低頭呵笑了幾聲。

    是……是啊,確實是一個搞笑的名字。

    被不熟的人這么一說,剛才的疑問全然拋在腦后,眼神認真地看著茶桃,帶著一般尷尬與不悅。

    “可以直接叫我萊塞。”他說出對任何一個都要必須說出的話。

    “好啊。萊塞。”

    出租車慢慢移動起來,但速度緩慢,真不知道要什么時候才到學校,也許坐公交車會快點,因為在這如密網縱橫交錯的城市中,有專屬于它的公交車道。

    會不會耽誤了她?

    萊塞看著她的側臉,這么想著。

    茶桃有一個美麗的側臉,是剛剛發現的。少許發絲擋在她的后顎骨處,鼻梁不高也不矮,她的眼睛形狀如同一個從側面看來的小鷹的頭顱,內眼角輕微地向下勾,正是小鷹未成熟的嘴,眼尾微微的向上挑著,看起來很圓潤的感覺,加上嘴角那淡淡的微笑,令人想一直觀望下去。

    隨著好奇,腦袋里剛才那些一大堆問題又冒了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你是哪個班級的?”

    茶桃只是轉動眼球,斜著眼睛與他對視,“高一三,和你一樣。”

    “為什么從沒見過你,理所當然是什么意思?”

    萊塞對上那有些茶色的眼球心里莫名地感到不爽。

    茶桃微微轉過身,笑意更濃了幾分。她的眼睛很奇怪,萊塞說不出哪奇怪,眼神并里沒有參雜什么情感,但卻在笑容的配合下得出了一種新的眼神,即使里面什么都沒有,卻也明亮璀璨。這不禁讓他想在背地里試著像她那么笑一下,看看自己是個什么樣子。

    “我可是早就知道你了啊。”

    茶桃瞇了下眼。萊塞有些愣愕。

    “想知道么?”

    萊塞下意識輕點頭,并沒有露出特別期待的樣子。

    “學校對面的糕點屋,你不可能不知道那里,放學后我會一直等你過來。”

    她說了一直。

    萊塞劇烈地扭了下臉。他可不想與第一次見面的人弄的那么熟,更何況對方是同學校的女生。

    “什么?”他脫口而出的語氣有些僵硬。

    “萊塞,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當他要反駁,要委婉拒絕的時候,從她嘴里說出的話讓自己徹底緘默。其實,他完全討厭不起來對面這名少女。她擁有一個笑:是特殊的,是奇怪的,是復雜的,讓人忍不住要去摸索著了解她。萊塞對自己的想法打了個冷戰,轉過頭去,不再開口。

    下了車的雙腿筆直地站在車的陰影中,他猛地吸氣,又吐了出來。出租車里的汽油味實在是讓腸胃作嘔,不時地像有東西要反上來一樣,在加上餓著肚子,胃里更是一陣翻騰。這時手里的手機開始震動隨后是流行音樂。

    “知道了啊,我走回學校。”手機的另一頭不知說了什么,他這樣說道。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看項娓汶同學答的多好!不像某些學生!”

    教室內的語文女老師劇烈的扭曲著臉,激動地大聲喊著,右手還不停地在空中揮舞。那整體的動作像是正在努力創作一副宏偉的巨畫。

    萊塞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偷偷地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窺視里面。他最討厭說話時比比劃劃的人,尤其是女性。

    這種情況能進去嗎……似乎有些難。

    正想到這里時,他感覺到有一股熟悉的目光正望向這邊看著自己,對上去,正是之前打電話不停催促自己的人。

    “易瑟鳴!我正在說話,你往門口看什么!!”

    聽到這一吼,萊塞急忙縮過頭,輕聲輕腳地走到樓梯口。

    看樣子暫時是進不去了。

    他來到校內室外籃球場處,很多大學部的學生在這里打球。他環視周圍,找到了一個空著的園藝椅便走了過去。

    地上發出“砰砰"的聲音,是籃球與地面的接觸,攜帶著是少年們的吶喊聲,在陽光之下不斷增添著活力的色彩。

    他坐了下來,手里沒有任何東西,只有兜里的錢包和手機。陽光突破那如墨水的烏云薄層照射下來,使臉上泛起陣陣溫暖而又灼熱的感覺。不過他是很享受的,后腦勺躺在椅背上,輕輕將眼皮拉下,直至眼里的黑暗帶著奇異的彩光,眼皮上有種因陽光刺痛,他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再次睜眼時會感覺視力很好,并比以前有精神,雖然不知道是為什么。

    正當他全身力氣都放松在陽光下的時候,遠處的一嗓子使他一機靈地睜開眼。

    自己的名字從那些吶喊中凸顯而出。

    他坐直身子瞇起眼睛,望著遠處向他小跑過來的人。是易瑟鳴,那在陽光下顯紅色的頭發加上那不良一樣的形象一看便知。

    “萊塞。”

    易瑟鳴又叫了一聲,身軀擋住了他面前的陽光,蒙上一層陰影。

    “嘿。”

    萊塞輕聲回應,抬頭望著對方坐在了自己的右邊。

    易瑟鳴在坐下的同時,扔給萊塞一個袋裝面包和一瓶水,萊塞手忙腳亂地將此接住。

    “我就知道你沒吃飯。”

    易瑟鳴笑嘻嘻地說著,露出了他那一排整齊白凈的小牙。萊塞急忙撕開了包裝袋,猛地咬了一大口,嘴里塞的透不過氣,含糊地道了聲謝。

    “今天早上我幫你值得日。”

    易瑟鳴看著萊塞的眼睛,嚴肅地說道。萊塞也認真地看著他。

    “我會把漫畫借給你。”

    過了兩秒,兩人一起拍了拍對方的后背,笑了起來。始料不及,萊塞猛地咳了起來,易瑟鳴急忙擰開礦泉水遞到他面前。

    “這么感謝我啊……”易瑟鳴擺出臭屁的表情說道。

    與易瑟鳴的認識,是在高一,現在是高三。

    那時候易瑟鳴還是黑頭發,開學第一天就被萊塞打的輕微骨折,原因是在上課時向萊塞的后背扔廢紙團,加以言語中的嘲弄,正好挑中了他的爆發點,在教室里上課中就大打出手。本來被眾人認為是學校混混頭的易瑟鳴,一下折煞了他的士氣,住院半個多月,帶病來‘復仇’但依舊是敗北的結局。萊塞其實并不會打架,上次的骨折時間只是甩出去了一個凳子而已。往后的每次,都是利用四個足球場大的校園把易瑟鳴耍的團團轉。

    自上次的那一事件后,下課后的教室仿佛兩人的專屬舞臺,有時踩上桌子,跳上講臺這種上天入地的舉動已經不足為奇。但這種舉動只有易瑟鳴會做,萊塞則是能躲便躲,他才懶得陪那種毛頭小子玩,。兩人一起站在教室門口面壁罰站已經是每日必做的一項體操一樣。

    直到有一天,易瑟鳴還是頂著一臉的OK繃,趁著午休時間找到萊塞,冷冷地說了一句,“決斗吧”。萊塞只是冷笑一下,心里正嘲弄眼前人這舉動的幼稚。易瑟鳴在學校內也是個有名的人物,午休時間高中部差不多所有人圍繞操場別有秩序的站成一圈。本以為是打架,結果那句決斗吧的意思,是指籃球。

    萊塞也覺得受夠了易瑟鳴的糾纏,心想著這次過后就應該玩完了,卻不料,那句不打不相識正好顯應在兩人的身上。烈日當空,天氣顯得格外溽暑蒸人,籃球場上的兩人打著打著竟然開始勾肩搭背,圍觀者集體大跌眼睛。

    之后萊塞詢問易瑟鳴為什么突然想起要做出‘決斗’那種小學才會玩的東西,但易瑟鳴只是笑了一笑,并未開口。

    也許只是想成為朋友的借口。

    萊塞吃完了面包,閑聊了幾句,便拿起剩下的半瓶水走回了教室。

    “易瑟鳴。”萊塞突然想起什么,轉頭說道。

    “怎么?”

    “明天幫我請個假,謝謝。”

    易瑟鳴見他眼里帶著幾分認真,不禁皺起了眉頭:“有什么事么?”

    萊塞見他一臉以為自己要說遺言的樣子,輕笑了一下。

    “就是辦點事,跟你提過。”

    易瑟鳴向上揚了揚嘴唇,‘啊!’地長嘆一聲。

    “想起來了。”

    兩人互相對視笑了一笑,萊塞眼里則是藏著難以察覺莫名的悲傷。

    下午上課時的內容對于他來說是完全沒有灌輸到自己腦子里。萊塞安靜乖僻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手托著臉腮,眼睛半睜著靜靜地凝望著窗外。外面是靜謐的,透過紋絲不動柳樹,可以感受到沒有一絲微風,沒有因歡樂而喧囂的鳥兒,也沒有清澈湛藍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墨水與牛奶攪渾的烏云與稀薄的枯葉。空氣寂涼,當然也沒有陽光,教室里圍繞著死氣沉沉的氣息,帶著不知從何處散發出垃圾的腐臭味道,每個人都在和自己的眼皮做著劇烈的抗爭,或者有些同學是干脆倒頭就睡。沒有筆頭在紙上滑動的聲音,唯有粉筆在黑板上的敲擊。

    他的眼里沒有焦點,也不在意外面的風景如何,一副現在就是天塌下來也不管自己事的呆泄表性。在想著一個人,也許是一直在想,從始至終,那個有著茶色虹膜與檀色發絲的人,在他的記憶中從未消失過,也永遠不會遺忘。這樣的思緒靜靜地與秒鐘的機械聲音同步,輕聲行走著,仿佛在踮腳跳舞一般。直到刺耳的鈴聲突然穿透脆弱的耳膜,使粉筆停在空中,為教室增添一種特有的活力。

    人為嘈雜的聲音一點一點變大,蓋過了之前的死氣沉沉。萊塞回過神,直視著黑板處的老師。看著老師將極短的粉筆扔回粉筆盒內,拍了拍手,板著一張傳統的教師臉,摟起教科書一言不發地打開了教室門便隨著腳步聲不見了身影。走廊里的聲音也傳入教室,就在剛剛,還是靜謐的如同監獄一樣。

    他環顧周圍,看到大家都在收拾自己的物品,才發覺,這是放學的鈴聲,自己也起身收拾東西。易瑟鳴走過來邀請萊塞去參加自己組織的聚會,他借了要值日的理由便推辭掉了,易瑟鳴聳了聳肩,擺著手說了句再見便和其他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了教室。望著教室一點一點變空,只剩下需要值日的五個人,空氣變的冷了以來,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被抽離了一樣,那股腐臭也似乎隨之人流消失不見。

    女班長走到墻角處拿起兩個掃把,其中一個遞給了站在旁邊的女同學,隨之看向萊塞讓他去倒垃圾,又轉頭讓另一邊的女生去換水,另一個則是擦起了黑板。萊塞拿起垃圾桶走出了教室,朝著走廊的盡頭走去,那里是女廁和男廁,男廁在女廁的后面。當萊塞將垃圾倒完后,路過女廁所時,正好撞上了要換水的那名女同學,兩人嚇得同時后退一步,但那盆里的水還是躍了出來,濺了他一身。

    “啊,對不起,抱歉!對不起!”

    對方低著頭急忙道歉,女生空出右手想幫萊塞拍打衣服,卻不料另一只手沒拿住盆,‘咣當’地一聲掉在地上,臟水濺了兩人一腳帶上萊塞的褲子,一陣刺骨的涼意襲來。他不是什么寬宏大量的溫柔王子級人物,極力忍住自己的怒火,臉上充滿了不悅。他一邊拍著衣服,一邊看著對面幫著自己拍衣服的女生。看了又看,才發現是教室內坐在自己前面的人。

    叫做陸溫西,如果沒記錯的話。

    對方帶著橢圓形的近視鏡,簡單地梳了一個水辮兒,額頭前是參差不齊的劉海,下眼皮里載滿了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好像她的眼袋便是蓄水池一樣。

    她一直在道歉,萊塞也沒在說什么,轉身便要走回教室。剛走幾步,背后的陸溫西突然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他應聲轉過頭去。

    “什么事。”

    萊塞的語氣并不是很友好。

    而陸溫西的下巴動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出聲:“一會有……有時間么?”

    他沒出聲,一直盯著陸溫西,等著下面的話。

    “可以,一起去對面的糕點屋么?”

    要拒絕。

    他可沒有時間聽女生在耳邊墨跡自己還要再拒絕一次的話。

    “我有約了。”

    他搪塞道。

    并沒有馬上走開,而是安靜而耐心地觀察著對方表情的變化。他怕傷到對方,怕對方會討厭他,怕對方發現他的真實的性格而討厭他。但陸溫西只是擺了擺手,咧著嘴說了聲沒事,便撿起地上的盆轉身走進女廁所,接下來是冰冷的水流砸向塑料盆的聲音,萊塞也轉身走開了。

    回到教室時,女班長手里的掃把變成了半潮濕的拖布,紙簍里又增添了新的垃圾。他再次走出教室,與陸溫西路過時,兩人不再說話,只有圍繞著兩人那在冰冷不過的空氣。

    來到糕點屋,是在放學后。

    這個糕點屋的名字,萊塞永遠也記不住,只知道是一大串英文,以及可愛的店面,門前架著一塊小木板,彩色的粉筆在上面寫出今日的推薦。

    ‘你不可能不知道那里’

    啊,沒錯,只要是附近的人,或是對面學校的學生,便一定知道那里。在男生眼里看來糕點屋那種只有小女生會進去的地方,他們一定不會進去;但是在這個學校,糕點屋就不再是糕點屋一樣。

    起先確實只有女生會來,之后卻聽聞前臺的‘糕點姐姐’很可愛,部分不良少年特意進去過,包括易瑟鳴;之后就是類似于‘小書生’的那種眼睛學者。最后,不管什么人都會到這里來,會在這里寫作業,玩桌游,吃茶聊天,隨著生意日益興隆,店面擴到了二樓,擴出了足夠的自由空間。但大家不約而同地將此分類,二樓是游戲區,一樓留給那些‘安靜的人’。

    不過最近那個糕點屋的二樓不再屬于糕點屋的了?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那個第一個進來的不良少年曾說了一句‘不能影響可愛姐姐們的生意是不是’。最后,糕點屋衍生成了西式餐廳,有披薩、牛排、意面、咖啡等等。但出于地方人地習慣,大家還是稱這個西式餐廳為糕點屋,也有一些眼鏡少年少女會直接報上那一大串英文。

    來這里也算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因為班里的活動;這次,是因為那個叫做茶桃的人。

    叫做茶桃的少女。

    他在尋找這個人,尋找檀色短發的女生。

    萊塞把所有座位上的人都看了個遍,也沒看到半點自己熟悉的影子。他不喜歡沒有時間概念的人,同時自己也很守時,如果違反了時間的話他真的會生氣。

    既然一樓沒有,他的眼睛看向通往二樓的階梯。如果可以,他一輩子都不想再上去第二次。那里簡直是天堂轉變成地獄,白水轉變成飲料,兩個世界的沖擊真的會接受不了。而且他最討厭的就是飲料,這個比喻再適合不過了。濃濃地煙味,帶著放蕩不羈的喧囂,幾乎不良分子都聚在那里,有時候會懷疑店主的腦袋是不是受過什么刺激,能容許這樣的人進店肆意喧鬧。但之后他明白了,只要能在此消費,對店主來說一切都是好的。

    萊塞撇了撇嘴,前腳剛踏上樓梯,后面就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到在落地窗位置處,一個身著米色大衣的人在朝自己招手,連著大衣的帽子扣在那人的頭頂,看不清容貌,不過那全身散發著獨特地氣息,就應該是她。

    萊塞深吸一口氣,緩步走了過去,并坐在她的對面。茶桃將帽子摘下,露出一頭檀色的短發,借著燈光明亮終于看清對方的相貌,這次可要好好記住。

    茶桃很美,茶色的虹膜,不算特別白皙的皮膚意外地和發色想襯,她的脖子很長,讓人不由自主地沿下打量全身。茶桃的嘴角一直掛著笑意,看起來并不是很溫和,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感,讓萊塞覺得有些難以接近,感覺不是一個時代的人一樣,對方的腦袋里也許裝著太多他不懂的東西與事情,坐在她對面,自己有點像個小學生。

    “我看你轉了一圈了,萊塞。”

    果然是個小學生,被不熟的人耍的團團轉。

    茶桃先開口,還不忘加上他的名字。

    “不過你能來,我很高興。”

    茶桃說著,笑意更濃了。

    萊塞覺得有點害羞,臉頰有些微熱,被對方說的自己好像有多在乎她一樣,下意識地反駁道:“不,總覺得失約不好。”

    說完這句話,心里一陣不得勁,微微低頭,輕瞄著茶桃。會不會傷到她?畢竟這句話有些失禮。但茶桃的臉上并沒有多余的變化。誰也不先開口,氣氛本應是沉重的,但不知為何,看著茶桃的眼睛,就會感覺兩人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說出什么話來都不足為奇。

    “果然,萊塞還真是不會與人接觸。”

    “……”

    “我啊,觀察萊塞你很久了。”

    天空漸漸昏黑起來,像是染上了無盡的墨水。街上的人偶爾會從糕點屋的櫥窗向里望來,外面的聲音永遠喋喋不休,樓上也許也是吵鬧的。只有這里,安靜如等待另一個季節的降臨。他們來到這里的主題在無形之中轉變為病態之狀。

    “我很了解你的個性呢。”

    萊塞沒太在意茶桃的話。

    “要說說么?你似乎不太相信我呢。不過啊,我說完就會相信了吧,萊塞也還真是會為別人著想呢,性格孤僻冷淡卻又溫柔,但卻把溫柔藏到了內心之處,所以一個知心的朋友也沒有呢,也許同學間的感情也不存在。”

    她無形之中開始了自己要說的話。萊塞有些惱,皺了皺眉頭。而茶桃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完全不理會兩人的關系程度。

    “這樣性格的你并不受人愛戴,老師不在意你,父母不疼愛你,同學們也許并不是真心待你,你責怪他們為什么不喜歡你。”

    萊塞的眉頭緊緊鎖住,雙手在桌子下用力握拳,眼神含著正在努力壓制的厭煩感,竟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如此說道!

    “因為自己學習不好么?因為自己的名字很搞笑么?從懂事就開始就不再告訴對方自己的全名,控制著自己天生有些招人煩的個性,因為你的性格與給人的第一印象真的是截然不同,所以就一直默不作聲,以為你自己是神明么?對誰都是無關緊要態度,以為一直不出聲就會改掉自己的性格么?自己在家被眼淚灼傷過?我說的對不對啊,你的性格連我都覺得討厭極了!為什么你會這么讓人討厭啊!但是啊,想要改變的話那是不可能的哦,因為萊塞,就是萊塞啊……”

    萊塞猛地站了起來一下將手甩拍到桌子上,肆意著自己的眼神怒視著眼下那嘴角依舊掛著微笑的女生。真是一個讓人想從你的嘴開始揍起的女生!

    部分人向這邊投來詫異的一瞥。等那些人覺得沒什么,轉回頭去的時候,茶桃出聲笑了一下,雙手撫上萊塞怒拍桌子的手背上,抬著頭對上他褐色帶著怒意的眼睛,像是大人在安慰小孩一樣,靜靜開口。

    “因為是萊塞,所以不可能改變,不管你如何想改變自己融入群體,但最后你還是那個性格無比扭曲讓人厭惡的萊塞,就像三角形不管怎么變,內角核依然是180度,你說對么,萊塞。”

    他說不出話。對方在貶義自己還是在安慰自己他根本猜不透,她說的所有都是正確的,高一才剛起步,他從未與同學多說一句話,每次都是笑呵呵的,生怕自己會招人討厭,所以別人對自己日益增加的好感以為自己改變了,可仔細想想,在外與別人交談的時候,還是會使人不想第二次接近自己,根本不會改變不是么?

    他想反駁茶桃,卻不能。她說的句句在理,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

    茶桃手心下的那雙手慢慢放松,隨著茶桃的眼睛,萊塞慢慢坐了下來,臉上的憤怒轉化成了一絲慌亂,被剛認識的人赤裸地看穿了內心深處,竟如此覺之恐怖。茶桃的手心沒有離開他的手背,冰涼的體溫在之間傳播著。

    不對!這不對!她怎會知道自己的這么多事!

    萊塞努力不讓那股慌亂暴露在外,臉色凝重,望著茶桃。

    “之前說過吧,我從很早,就知道萊塞了。”

    萊塞緘默不語。

    “只有了解你的人才可以是最好的朋友,而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哦。”

    茶桃笑嘻嘻的說道,語氣溫柔,笑容婉約迷人。

    “怎么樣,高興么?你有一名了解你的好朋友了!”

    這句話如果在外人聽來,是帶著威脅一樣的語氣,讓人覺得恐懼與顫栗;但萊塞聽到的,是來自天使的禮物一般,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一樣,依然討厭不起來對面的人,跟自己一樣不是么?有人能理解自己,不討厭自己的性格真的好高興。

    我該與她成為朋友么?

    成為朋友試試吧?

    一直被塑料袋緊緊包裹著的心臟似乎終于找到了呼吸口,兩人對望彼此,相互微笑著,仿佛對方的眼里有著什么一樣,久未開口。

    因為兩人的內心,都是如此的病態扭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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