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滿身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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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正該是秋高氣爽天高云淡的爽朗天氣,可此時車站外的天空卻是黑云壓頂。空氣里充滿了各種味道的水蒸氣,衣服也被浸得好似剛從水里撈起來似的,給人一種伸手一擰就能滴下水來的錯覺。

    這樣的天氣讓坐在候車大廳的莫愁無端的感到十分憋屈,生活的種種壓力讓她深感無力,疲憊滿身。

    莫愁這名字乍聽起來到是十分動聽、寓意也好,莫愁莫愁,莫要憂愁,似乎寄托了取名人的美好祝福。事實上卻不盡然,莫愁對自己的名字毫無半分好感,甚至帶了些許的厭惡和憎恨。

    因為對莫愁來說,這個名字根本就不是長輩美好的寄托。她甚至偏激的認為這是來自親人的詛咒!因為這詛咒,她一輩子真的就應了爺爺的那句話:“一輩子的愁苦命!”

    莫愁不知道因為什么矛盾,能讓一個長輩如此遷怒一個初生的嬰兒,在人生的開始就給她下了這樣一個……幾乎能稱得上有些惡毒的結論。

    當年她出生前后到底發生過那些事,莫愁已經無從知曉。她只是記得小時候,有一天晚上,她趁著微亮的月光起來上廁所,卻無意間聽到了父母的對話……

    從他們斷斷續續的爭執里,莫愁徹底明白了自己名字的由來……

    那不是祝福,那是發泄的怨氣。

    當年母親趙書琴在醫院生下的她,她出生的第三天爺爺奶奶只身來到醫院。父親莫建華十分高興,莫家向來陽盛陰衰,這可是他的長女,他的寶貝疙瘩,更應該是全家的寶。他恭敬的請父親為女兒取名。

    對著恒溫箱里的小嬰兒,莫銘的眉頭夾得死緊,一同來的奶奶劉金花也是一臉的不耐煩。

    初生的嬰兒本就是紅通通皺巴巴,小小的一個,樣子看上去挺丑的,活像個沒毛的紅猴子…可爺爺奶奶卻單單只見著她眉間幾條豎著的褶皺,便徹底的嫌棄她。

    當真是莫須有的罪名!

    當場就說她一生下來就皺個眉頭真是不吉利,一看這天生就是愁苦命,直接就叫她以愁字為名,奶奶竟在一旁連聲叫好。

    趙書琴頓時就著惱了,可是在公婆的日久積威下,卻也只敢低聲下氣的說了一句,這不太好吧。就連莫建華臉上討好又興奮的笑容幾乎都快掛住了,眼里也是不贊同的看著父親母親,期盼他們改改注意。

    哪知劉金花一聽媳婦的話,再看兒子臉上的神色,立刻就爆發了。頓時嚷嚷起來,哎呦嗬,你們還有意見,自個看看這賠錢貨的倒霉像,這眉頭皺的可真是晦氣!你們爹好心給取個好字給壓壓,你們還老大一堆意見,可真夠不識好歹的。

    躺在病床上的趙書琴一聽這話,立刻被氣得眼圈發紅。

    她不管不顧的梗著脖子沖公婆叫到,你們白活了幾十年,難道就不曉得才生出來的孩子都是這模樣的嗎?

    公公莫銘一聽這話卻是立刻暴跳如雷,沖上前來指著媳婦的鼻子就開罵。

    我們白活了幾十年?我看是你白吃喝這么多年都不長腦子!是誰教你這樣罵公婆的,沒家教的東西!我倒要上你們老趙家問問,怎么教出這么個沒腦子的東西。我起的名不好?我看是你女兒的命不好!一生下來就皺個眉頭,我看她就是一輩子的愁苦命!

    “一輩子的愁苦命!”

    這句話就像是一句惡毒又見效的詛咒,如影隨形的跟了她半輩子。

    看情形…這詛咒也將跟隨她下半輩子。

    莫愁如是想……

    “妹妹,票買好了,咱們走吧。”

    清亮的男音在耳邊響起。莫愁側頭,哥哥莫科提起放在她腳邊的行李,抬起頭對她溫和一笑。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剛才叫你都沒聽到。是不是擔心回老家之后那些姑婆碎嘴,不用怕,哥會護著你的。”

    莫愁被哥哥的開朗感染,聽著他開解自己的話心里更是暖洋洋的,不禁展顏笑道。

    “有哥哥我還擔心什么?看樣子快下暴雨了,我把雨傘拿出來好有個準備,免得下車拿行李得的時候下暴雨,手上又沒傘,給淋成落湯雞,走吧。”

    莫愁拉開架在行李箱上的行李包的拉鏈,從里面找出兩把雨傘,調皮的舉起來朝哥哥晃了晃,臉上更是露出一副你得感謝我考慮得周全的神色。

    “好嘞,有這么聰明的妹妹可真是我的榮幸,行李歸我提,咱走吧。”

    莫愁站起身,微潤的衣服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許是坐久了,水汽順著布料入侵,膝蓋有些微的刺疼。

    兄妹倆一前一后的走向大巴。落在后面的莫科看著前面做出一副歡喜神態的妹妹,卻有著怎么也掩飾不了的疲憊,眼中是止不住的擔憂。

    他的這個妹妹總是讓他感到心疼,可這些年自己的發展也不大如意。自己沒有本事,連為自己操心一輩子的父母都不能接到自己身邊。對這個命途多舛卻從小就懂事惹人疼愛的妹妹,更是有心無力,幫不了多少忙,反倒要妹妹時常為自己擔心。

    唉!都怪自己沒本事,連最親的家人都保護不了。

    走在前面的莫愁卻絲毫不知哥哥的心思。經哥哥一提醒,她確實有些擔心起來,倒不是為自己。

    幾個月前,相戀五年的男友一句話都沒留,消失了一個月之后就一聲不吭的跟一個女的閃婚了。這個打擊成了最后一根壓倒她愛情觀的稻草。

    自此,經歷了種種流言蜚語的中傷之后莫愁已經完全破罐子破摔,對所謂的愛情徹底絕望。

    任是誰說多難聽的話,再也不能左右莫愁的情緒。她只是擔心,在那個落后小村莊里生活的年邁父母,該怎樣面對她任性之后的留言中傷。

    父母已經為她操碎了心,人到暮年、滿身病痛的父母如何還能承受別人的指指點點。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告知保守的父母她這輩子都不準備嫁人了。

    在老一輩人看來,結婚不外乎就是柴米油鹽的過日子。他們不明白,年輕人堅持婚姻的前提是要有愛是為什么。在他們看來,親情才是最主要的。

    老人家更加不會知道,莫愁內心對愛情的絕望與無助,她期盼愛情的溫暖,卻更害怕愛情的傷害。

    這最后有一次的失敗愛情,更加讓她徹底的對男人失望,她不想結婚了,一點也不想。

    在轉了一趟車又租了一輛小三輪車之后,五個多小時的路程結束,此時的雨也停了。

    雨后的山村格外明凈,高高的天空,碧洗的山巒與帶著青草味道的清新空氣,讓人的心情也變得明朗起來。即使莫愁與哥哥踩著滿腳的黃泥巴,臉上卻是帶著滿滿的笑容,踏進了老家的小院。

    “爸,媽,我和妹妹回來看你們啦。”倆人還沒進院門呢,莫科就興奮的大聲喊道。

    兩位老人聽到聲音,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望著走近的兒子和女兒,慈祥的臉上笑出了滿臉的褶子,不住的點頭。

    “好,好,回來好,都好,都好。”

    莫科和莫愁緊走幾步,莫科將行李快速放下,一人一個扶著爹媽進屋。

    進屋扶著兩老做好,莫科快步走出去將行李提進各自的屋里。莫愁趕緊倒了兩杯熱茶,年老了火氣不旺,格外怕冷些。才停的雨,外面的水汽重,比屋里更加濕冷,還是喝點熱水暖暖的好。

    “好,好,我自己來,自己來。莫科啊,別忙啦,來坐。”

    老父母接過水杯暖著手,心里更是暖和。

    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珠子一錯不錯的打量著女兒和兒子,見他們面色還算紅潤,相必日子過的不錯,嘴里一個勁的說好。

    老兩口慈愛的笑,眼里心里全是快活,更是止不住的同久未見面的兒女嘮家常,又是心疼兒女在外打拼的辛苦,卻只字不提自己的不如意。

    可是莫愁和莫科瞧見父母比之前更添老態,心中卻是十分酸楚,兩位老人這一輩子就沒想過多少福,吃苦受罪大半輩子,卻總惦記著兒女過得好不好,到老了還窩在小山村沒人照顧卻總說自己很好,不用他們兄妹操心。

    莫愁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陪著父母說了一會兒話,便借口去廚房燒飯跑進了自己房間,淚水再也忍不住的留下。

    莫愁心里滿是對父母的愧疚,還有說不出口的滿腹委屈。

    她極少哭。男朋友一個理由都不給的甩了同別人結婚時她都沒哭。

    她以為自己自己已經夠堅強了,卻原來在父母的慈愛目光下原形畢露,她是脆弱的,她還是那個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找父母哭訴的小女孩。

    她只在最親的人面前哭。

    因為她知道,眼淚只有在愛你的人面前才是真正的眼淚,否則它也不過就是一灘水。

    莫愁把自己關在房里盡情的哭了一場,哭完了從行李箱里拿出在市里買的海產品和一些補品,低下頭,快步走進廚房做飯。

    村子不靠海,這些年外出打工的孩子回家,最常見的就是塞些錢給留守的老人,沒有幾個愿意大老遠的帶東西回來。

    所以,這些海產在村里是基本見不著的,莫愁和哥哥特意選好的帶回來給二老進補的,人到老年了骨質酥松容易導致骨折,應該多補補鈣。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過晚飯,兄妹兩個到處找活干,恨不能一次性把幾十天的活全部干完,讓爹娘等到他們下次來之前都不用干活。

    老兩口笑瞇瞇的坐著,看著孩子一邊忙來忙去,一邊同自己聊天,就覺得這冷冰冰的磚房也有人氣了,心口也熱乎起來,整個屋子都活泛起來,心里別提多高興了。

    天黑沒多久,老兩口就催著兄妹倆去休息,說是坐了小半天的車,又干了一堆的活,再不休息人都要散架了。

    兄妹倆沒法子,勸老人睡下后自己也進屋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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