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4章 羅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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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盛夏,地處南方的長風州城燥熱的很。

    城外‘長風河’繞城而過,悄然流淌,河畔巨柳垂蔭,輕風送爽。

    畫舟彩舫于河上飄蕩,不時傳來琴音蕭聲和朗笑嬌吟。

    但沒人會注意河畔一棵大柳樹下坐著的一個布衣少年。

    他正是被逐出‘正宅’的棄子羅邪羅十七。

    和他一起出來的只要隨身一個小包裹,其它的什么都沒有。

    羅家正堂上那一幕逐子出正宅的大戲發生還沒多久,羅家正宅的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趁著日頭還沒有西垂,羅邪收拾了一個小包裹就離開了正宅。

    其實他是永遠的離開了那個家,即便羅家還認他,他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天大地大,還怕沒有落腳之處?

    對羅邪來說,那個家沒給他任何的留戀,即便是融合的記憶里只有無盡的屈辱,家的‘歸屬感’就無從談起。

    他故意剌激羅云東,就是想看看‘十七’在這個父親的眼里有沒有一點份量?

    他融合了前身‘羅邪’的一些記憶,但也找不到對這個‘父親’的一絲情份。

    他甚至替‘羅邪’懷疑‘自己’是不是羅云東的親生兒子?

    試探的結果是他被驅逐,被放棄,被人家趕出了羅家正宅。

    大該羅云東的兒子太多了吧,根本不在乎放棄一兩個子嗣,哪夜無美伴寢?搞個子嗣出來費什么力嗎?更值得他重視的是家族的利益,更叫他上心培養的是子嗣中最出色的那三個,將來從他們中挑一個出來接家主之位就好,沒必要把更多精力放在那些沒前途的子嗣身上嘛,雖然羅邪突然冒了個尖兒,但他懦弱了十幾年,根本無法扭轉羅云東對他的不良印象。

    最最根本的是問題是‘野崽子’的真實性,這一點只有羅云東心里有數吧?羅邪也不知道。

    當然,羅邪生母‘六娘’肯定知道,但六娘早失蹤十余年了。

    突然挑釁家主的威嚴,想表現他叛逆的反骨嗎?

    想擼家主的面子嗎?想讓家主承認他過往的那些錯失嗎?

    顯然,羅云東不準備向‘羅邪’低頭,你小子不自量力,滾你的蛋吧。

    被激怒的羅云東最終還是下了決心,那一刻,他心存的一絲愧疚也沒有了,六娘,是你兒子不識好歹,你怪不得我。

    此刻柳樹下靜坐的羅邪,并沒有什么惆悵和痛苦,反而有一種解脫之感。

    他壓根就不是羅家的人,呆在那里和那些人也格格不入,從心理上就排斥,在羅鄧氏提及‘其母’時,他才融合了‘羅邪’留下的怨恨記憶,才對‘母親’泛起了親情感,但僅此而已。

    至于羅家的其它人,真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想去親近他們的想法,他們的迫害只是叫他心里積壓了更多仇恨,也更刻骨的思念自己那失蹤已久的娘親。

    ‘羅邪’的怨念里有這樣一個想法:如果我也有娘,可能不會這么慘。

    這個想法叫羅邪有點可憐‘他’;

    現在,過往的一切都成為了歷史,他羅邪要開始一種全新的人生。

    至于那個‘母親’可能會留在他記憶的深處,既是前身‘羅邪’的記憶,也是此身他的記憶。

    但今生今世能不能再見到這個‘母親’,羅邪也不知道,也沒有太強烈的渴望,畢竟這是‘羅邪’的意愿,只是在記憶融合之后,不可必免的影響到了他,身既合一,心亦合一吧,你的娘就是我的娘,但愿有一天我能替你完成‘見母’這個心愿。

    正在琢磨這些的時候,身后傳來了腳步聲。

    羅邪的目光沒有從圣武河上移開,那腳步聲也帶來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好象是羅青衣的。

    羅青衣出現在大柳樹下,他依然是一襲青衫,雄闊的軀體撐起他冷厲的氣勢。

    做為‘六豪族’羅家的長老之一,他必然是‘宗’階的修為,即便是在整個長風州,羅青衣也是有一定名望的角色。

    初階‘戮’,二階‘靈’,三階‘玄’,四階‘宗’,五階‘王’,六階‘尊’,至于七八九階太遙遠,現在就不贅述。

    每階分三境,就拿‘宗階’來說,初境是‘少宗’,中境‘中宗’,上境‘大宗’;

    每一境的差距都很大,正應了那句‘失之毫厘、謬之千里’的說法。

    羅青衣沒有看一眼樹下坐著的羅邪,只把目光投在畫舟彩舫密布的圣武河上。

    還是羅邪先出的聲兒,因為他心里對這個羅青衣有一份莫名的好感存在。

    “青衣長老找我還有事?莫不是羅家主后悔沒追回我的修為?”

    羅青衣微微嘆息一聲,此子和當年六娘的秉性何其之相似啊?她不是太剛太烈太任性,也就不會不知所蹤了,當然,這個說法不是絕對的,也可能有其它原因,總之六娘的失蹤已成了羅家十余年來的一樁公案,至今也沒有任何結論或說法。

    “羅邪,你的脾氣,象極了六夫人。”

    “那是,我是我娘的兒子,不象她象誰呀?”

    其實羅邪就是羅邪,他本就不是以前那個‘羅邪’,至于說象極了‘六夫人’,大該只是性格的巧合吧。

    當然,現在‘身不分彼此、娘不分你我’的狀態,羅邪這么說也沒有錯。

    果然,羅青衣道:“但以前我沒發現你是這么至剛至烈的脾性,不然就不會被他們欺負了。”

    “我沒娘嘛,該忍就忍,但忍到無需再忍的時候,就不想忍了。”

    “你沒說實話,你的變化只在近月之內,能告訴我,你身上發生了什么事嗎?”

    “這個,我無法告訴你,因為我也不知道,大該是我娘給了我不用再忍的勇氣吧。”

    “好,既然你不想說,我也就不問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羅青衣負手而立,一動不動,由始至終都沒看羅邪一眼。

    “打算?還真沒有,說句實話,青衣長老,過去我活的很累,現在好似解脫了……”

    說到這里,羅邪的語氣似乎輕松了,他又道:“……我眼里的世界只限于‘家族’,甚至都搞不清外面是個什么樣子,月前我的確只生活在懦弱和恐懼里,現在的我是變了,但我對這個世界真的一無所知,我都不知要做什么打算,活一天算一天嘍。”

    這是實話,羅邪是真的不了解這個世界,一點也不了解。

    終于,羅青衣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詫異的一眼,他終于承認‘月前’的他和現在的他不一樣了。

    “要不要我告訴你一些東西?”

    “當然。”

    羅邪一付無所謂的模樣,他卻不知以前的‘羅邪’在羅青衣面前是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主兒。

    而他現在的作派倒是讓羅青衣有點蛋疼,這小子真是變了啊。

    “首先,我要告訴你,這是個拳頭大實力強才能生存的世道。”

    “哦,這樣啊?懂,你繼續……”

    一言概括了一個世界,以現在這個羅邪的智慧是聽得懂的,不需要聽更細致的解釋。

    “你聽的懂?”

    “我又不是豬。”

    羅青衣聽了他這話,罕有的露出笑容,“其次,修練成為強者,是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信奉的金科玉律。”

    “嗯,明白,請繼續。”

    輪到羅青衣反問了,“這還不夠?還要繼續什么?”

    “呃,我大約知道這里是長風州,但對這里的形勢不太了解,比如有哪些勢力什么的,再比如底層的人怎么去生存的,長老你也知,我這種小人物,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如何生存,我舉目無親、立錐無地,既然你這么熱心,不如指點指點我?”

    “哈哈,你的脾氣不是又臭又硬嗎?居然會不恥下問?”

    “又臭又硬要看對誰了,青衣長老維護之情,我銘感五內,若非長老出手,我早就橫尸在羅家的正堂上了。”

    原來羅邪真的懂這些,羅青衣不由對他又多了一層新的認識,他還以為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沒看懂今日發生的事呢。

    羅青衣沉吟片刻,“好吧,我大致說一下你面臨的處境,你已被逐出‘正宅’,那邊不會再管你了,以前你能得到固定的家族修行資源配給,以后就不會有了,本來通過這次測試,家族會給你一個去州衙‘院齋秋試’推薦名額,但現在也沒有了。”

    “與其象狗一樣活著,還不如出來自討生活,州衙的‘院齋秋試’是什么?沒家族推薦我就不能去了?”

    “每年一次的院齋秋試是州府選拔吏員的重要途徑,文試入‘魂齋’,武選進‘弒院’,所謂的‘文試’是針對那些準備主修異法的修行者,武選是針對主修‘元海’的人來說的,文出則為‘官’,武出則為‘將’,明白了嗎?”

    羅邪齜牙道:“不太明白,主修異法和主修元海有什么不同?”

    羅青衣耐心的解釋道:“這是修行的兩種選擇,有這么個說法,‘諸異為法’‘諸傷為殺’,文官主‘法’,武將主‘殺’,再說詳細點,異法修行以‘魂’為根本,修的是本命神魂,俗講就是‘筑魂宮、修命魂’;一般文官主修魂宮,輔修元海。”

    “那元海是怎么回事?”

    “元海儲元,儲的是真元氣勁,‘諸傷為殺’,拿什么殺呢?那就是‘真元’,筑元海,蓄真元,元海越強大,真元越雄厚,殺傷力越強悍,武將是主修元海,輔修魂宮,兩者不可單修,到了后期更要齊頭并進,否則修行上難有突破。”

    “哦,后期指的是哪一個境界?”

    “第六階‘尊’。在這之前,魂宮和元海的境界可以有差距,但差距太大也會拉低個人的綜合實力,本命神魂也可以說是一種精神異力的修行,玄而又玄,因為異法的操控能力極強,在與對手爭鋒時,即便你殺不了他,但因控場占據著主動,隨時可以從容退走,而武將修的元海只是‘諸傷’的武庫,每一‘傷’都有多種殺法,但能不能殺掉別人,要視其真元是否雄厚、殺技是否凌利而定。”

    說到這里羅青衣舔了舔嘴唇,又道:“修行者就兩種選擇,一般官方的說法是,主修諸異輔修諸傷是‘文途’修法,主修諸傷輔修諸異是‘武道’修法,文途可出仕為‘官’,武道可掌兵為‘將’;州府院齋的秋試,就是選拔后備的文官武將。”

    這一下,羅邪就基本明白了,在他記憶還沒有恢復之前,他真是一無所知。

    關于自己的‘魂’來自何方何世?他暫時也不清楚,因為記憶如亂麻,組合不起來。

    對于這個世界來說,羅邪他就如同一個‘新生兒’。

    “青衣長老,家族不給我推薦名額,我就沒資格參與州府院齋的秋試嗎?”

    “當然不會,有家族的推薦名額,你可以不參與‘海選’,沒家族的推薦名額,你就要去參與院齋的海選,那可是幾萬甚至十幾萬人的‘海選’,弒院或魂齋每年只叫前一百名進入參試,一百名以外都沒有‘入試’資格,只能等來年了。”

    “弒院一百名,魂齋也要一百名?”

    “是的,各一百名,”說著,羅青衣看了看羅邪,又道:“以你目前表現出來的實力來說,進入這前二百名問題不大,但你要選好主修和輔修的方向,入試魂齋,主修必然為‘法’,修的也就是諸異;入試弒院,主修肯定是‘殺’,也就是諸傷,這個要慎重決定,別等以后再后悔,那就遲了,因為魂齋和弒院的授藝側重不同,魂齋主授諸異秘法,輔授諸傷殺技,而弒院恰恰相反,它是主授諸傷殺技,輔授魂法異術的,所以你在入試以前,一定要考慮自己日后的修行方向。”

    羅邪微微蹙眉,他有一些疑問。

    “長老,難道世修家族沒有自己的秘技異法?非要進‘院齋’去修行?”

    “當然不是了,能屹立百年以上不倒的大家族,都有自珍之秘法絕技,但非家族正宅嫡傳子嗣,有幾個能得到秘法絕技的?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個人的天賦資質,是否能達到修行家族秘法絕技的標準?只是有正宅嫡傳子嗣的身份是不夠的,就拿羅家來說,這一輩子嗣中,只有三個子嗣得到了家族秘法絕技的傳授,他們在去年都已經通過‘秋試’正式進入‘戮階’。”

    ‘戮’是修行者的第一個境界。

    羅邪點了點頭,又問,“那個被我廢了手的羅十四也沒被傳授家族秘技嗎?”

    “沒有,本來他有這個希望,現在卻沒了,去年晉位‘戮階’的那三位,成績最差的那個也已進窺戮階上境,他也擁有百年難遇的上等天賦,他是大夫人的兒子,行三,名叫羅誠,你這次得罪了大夫人,以后要小心這個羅三公子,他的心眼兒可不大……”

    “多謝長老提醒。”

    羅邪記下了這個人物。

    百年難遇的天賦?

    其實羅邪心里不以為然,一個小心眼兒的人,他胸中能有多大格局?這種人的命運多屬‘曇花一現’型吧;

    這時羅青衣續道:“那個羅十四只有通過秋試進入戮階后,才能得到家族傳授秘法絕技的資格,如果你不被逐出正宅,這個資格應該是你的了,但現在……”

    他言下之意,甚為惋惜。

    “長老不必為我擔心,我可以去參與海選的。”

    “以你的實力參與海試沒什么問題,就怕入試時有人會在背后使壞,不叫你進入院齋,阻你前程。”

    羅邪聞言,便知羅青衣說的是誰了,自己廢了羅十四的手,得罪了四娘,又頂撞大娘,那個羅三公子也不會放過自己吧?

    羅青衣的擔心也不是沒有根據,尤其羅氏兄弟相殘、父子反目的一幕就發生在不久之前,他是親眼目睹,還有什么比這個感受更深刻的呢?

    他知道羅邪未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羅邪倒沒說什么,他心里壓根不在乎那些。

    當然,在別人眼里,羅邪還是那個‘羅邪’,他再強也逆不了天。

    但沒人知道羅邪已經不是曾經的‘羅邪’了。

    見羅邪無語,羅青衣還以為自己的話給了他較大壓力,但實情如此,倒不是嚇唬他的。

    這時羅邪道:“長老為何對我這么好?什么都告訴我?”

    羅青衣笑了笑,“當年六娘有恩于青衣,那時你還小,應該是沒記憶的。”

    原來如此。

    不過,經過今天的事,羅邪也感到羅青衣對自己的偏袒,果然是有前因的。

    “青衣長老,能和我說說我娘的事嗎?她是生是死?是什么時候離開我的?”

    羅青衣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搖頭,“我要是知道,這件事就不會成為羅家的一個謎團了,大約是在你兩歲的時候,你娘就無緣無故失蹤了,自那以后就音信皆無,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沒人知道她是生是死,也沒人知道她在哪里。”

    聞言,羅邪默然。

    “有兩件東西送給你。”

    “哦?”

    羅青衣手腕一翻,手掌中便多了一柄一尺半長的奇形刃匕。

    “這是十多年前你娘贈與我的一把武器,我一直珍藏著,也極少使用它,今天我把它轉贈給你,我能感覺到這柄名為‘牽心’的短刃中還秘蘊著你娘的氣息,也許你拿著它比我拿著更合適,有困難時可持此刃去‘長風侯府’求助,或可被接待。”

    這話說的模棱兩可,倒是叫羅邪一怔。

    長風侯,那不是世爵嗎?

    這柄牽心刃能得到‘長風侯’的認可?

    即便羅邪不了解這個世界,也知有爵位的人不是一般人。

    羅青衣壓低聲道:“不必疑慮,當年你母親是這樣吩咐我的,但我從未去過長風侯府,現在這么告訴你而已,我連長風侯長什么樣也不知道,要知這‘長風侯’可是長風州爵位最高的大人物,他雖無實權,但有實爵,有通天的關系人脈,連州君大人和軍帥都要禮遇他幾分的。”

    說著,羅青衣又拿出一件絳帶遞給他。

    “這是戮階品質的‘一粟絳’,滴血祭煉即可,它除了對本體有一點防御作用,最大的功用是儲物,所謂的‘一粟’差不多有一間房子那么大吧。”

    呃,這么神奇的東西。

    當然,對于已經是‘少宗’境界的羅青衣來說,拿出一件‘戮階’的物品也不算稀奇。

    “怎么祭煉?”

    “劃破手指,把你的血融入絲絳即可,這是最普通的血祭法,想祭煉更好品質的東西,你就要學到更高級的祭法才行。”

    “哦。”

    羅邪依言劃破手指,血珠抹在絳帶上,下一刻,那黑色絳帶自動束到了他的腰上去。

    羅青衣笑道:“你的小包裹和牽心刃,都可以放入‘一粟絳’。”

    羅邪把短刃在絳帶上一蹭,那牽心刃就消失了,又拿起小包裹蹭過去,也消失了,大該都進了‘一粟絳’吧。

    “呃,那我怎么拿東西出來?”

    “此物通靈,血祭后便與你心神相通,用意念,只要是你放進去的東西,腦子里想它出來,它就會來到你的手上。”

    這樣啊,羅邪念動,想那柄牽心刃,下一刻,手里出現了那牽心刃。

    原來如此,果然很神妙啊。

    “謝謝青衣叔。”

    “不用,走吧,我送你去‘丹鼎閣’安頓下來,這一紙婚書你先收好,家主的意思是叫你自己去處理此事,今日戰家主人上門,已提出退婚,此后戰家人還會來找你的吧。”

    他隨手又遞過一紙婚書給羅邪。

    羅邪看也沒看,就扔進一粟絳。

    然后他跟著羅青衣往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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