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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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長!”“大隊長!”劉老頭、邵老頭這兩嗓子像劃破夜空的閃電撕開了兩層夜幕,隨后厚厚的幕布又覆蓋成黑色,但是顯然已經無法愈合,厚重的黑色之中已經顯露出淺色,雖然是淡淡的,但是遠方也現出淺色來,向這里聚集。迷蒙的夜色冷冷的,夜風在這遼闊的天際間肆虐著,原本有雪,被他們吹到遠處去了。這碩大的幕蓋籠了四野八荒,山也在其中了,偶有的燈火,已經辨不清是人為還是一種自然現象抑或是鬼魅魍魎。人們能夠看到的恐怕只是這恐怖的夜色了,所以他們很少出門,躲到屋里面,蜷在被窩里,實際上這屋子、被窩與外面沒有多大的區別。稻草、麥秸、玉米秸所苫蓋成的草房雖然在入冬之前就已經加固,可是在昨夜的寒風侵襲下,閃出一個口子來,有了這個口子,那作怪的冷風瞅著機會歇斯底里地向里鉆,盡情吹,他們恐怕害不死人似的。一閃一閃,“哐當哐當”,是撬動門板的聲音,無數家門板在響,無數家草屋被吹散。

    “娘,我冷!”秀娘褶皺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淚水,她將小兒子明緊緊摟在懷里,隨后望著屋頂被吹開的一角天空發呆。盡管寒冷,但是空氣中還是彌漫著牛糞味,那是從隔壁的牛棚傳過來了。她沒有在意,但是她在意的是劉老頭與邵老頭的兩嗓子,她騰地從被窩里竄了出來,瘋也似的哭著跑去,小兒子明喊著娘也在哭,里屋里的哥哥、姐姐顯然也聽到了什么聲音像他們的娘一樣瘋一般地跑去。

    牛棚內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劉老頭提著一盞煤油燈,他將它放在泥臺上,燈光很微弱,幸虧有燈罩呵護,要不然一股冷風就可以將它打滅。有了燈光總比沒有的好,燈光下,大隊長張作友還在埋怨施救的邵老頭與劉老頭。牛棚上橫鐵椽失望地望著大隊長與圍觀的村民,它畢竟掙扎著與劉老頭較了半天勁,還是被他扯斷了粗壯而強硬的繩索,半拉著懸掛著。

    “你們知道,我死了,他們就不會再為難邱玉和,他們一家也不會再背著黑鍋,黑鍋理所當然由我代勞,我們村也不會遭受那些造反派的欺負了。”

    “說得容易,哪有那么輕松,這些造反派不鬧個天翻地覆,他們怎甘心,如果你死了,誰再和他們斗,有了你,他們還害怕,沒有了你,咱們村,咱們公社還有幾個能成更的。一個個與縮頭烏龜沒什么兩樣。”

    “老邵說的對,駐村工作組都像孫子一樣,他們越鬧得瘋狂,實際上他們越心虛,大隊長,你身后有我們村民們,怕他們不成,我們給他們斗,咱有毛主席……”老劉說這話的時候,喉嚨哽咽了一下,圍在四周的村民也都傷心起來,這更增添了大隊長的傷感。

    “毛主席都走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他原本能起來的身子又重重地落在地上,他沒有感覺到疼痛,他已經不知道什么是疼痛,無助干涸的那雙眼睛再次涌出了晶瑩。

    “這夜什么時候能過去?”劉老頭消瘦的身體更顯出棉衣的寬大來了,呢喃的話語襯著每個人的心了。

    “秀爹!秀爹!”秀娘沖開簇擁的人群,她望見躺在地上的大隊長,此時大隊長因為悲傷目光呆滯得確實像個死人。秀娘撲到他的懷里,哭得撕心裂肺,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沒有人不會為此動容,破爛的牛棚四周支撐的壘土、木樁、屋頂的蓬草,撲撲撲撲,吱呀吱呀,呼呼呼呼,都要散架了。與此同時,那天空的幕布比之剛才淺淡了許多,用肉眼完全能看出他的模樣來了。都是被這哭聲鬧得,當然,這哭聲還驚醒了那些能睡著覺的人們,他們互相嘀咕著,“這是誰在哭?”“哭誰呢?”“死人了嗎?”

    “秀娘,我沒事,是劉叔、邵叔救了我!”大隊長張作友輕撫了秀娘的肩膀,又拍了三下,秀娘望見他能說話的眼睛,哭聲戛然而止了,換之的是抽泣,隨后,嘴角有了安慰的喜色了。

    “你看秀娘凍的……”劉老頭趕忙脫下大衣給秀娘穿上,圍觀的村民才意識到剛才秀娘只是穿著一身絨衣出來的,當然他們與她一樣誰還在意這鬼天氣呢。秀娘堅決不穿,劉老頭說他身子硬著呢,整日里打獵,練就了堅硬的身板,他拍拍胸脯,盡管瘦弱的身體,但是依然能感受到結實與強硬來的。

    “爹!”“爹!”秀與峰也像娘一般沖過來了,雖然他們的哭聲沒有秀娘那般慘烈,因為他們還小,也許還不懂得死亡與親情的內涵與關系,牛棚上蓬松的稻草、秸稈再次被掀起,禿露出來的天空,夜風在倒灌著。大隊長張作友沖著自己的一雙兒女笑了,他的笑很柔和,他的一雙大手輕撫去他們眼角的淚水,他們見到自己的父親安然無恙,也都笑了。說也怪了,剛才冷凍的牛棚在這時候竟然奇跡般得不再那般寒冷,每人的臉上的微笑在傳遞著,牛棚內已經沒有牛了,在昨天被造反派給牽走了,牽走的時候,大隊長率領村民給他們干了一仗,只不過他們有槍,槍口對著村民的時候,大隊長走到了前面,造反派頭目孫發明將槍對著他的腦門嚷道:“姓張的,你敢動一動,立刻崩了你。”

    哪知,大隊長張作友并沒有害怕,他嘴角輕撇一下,露出鄙夷的神色,他先向前走了兩步,孫發明又叫嚷了兩句,大隊長吃定了他,倔強地又向前走了五步,孫發明眼珠子像燈籠,他再次嚷道,“再向前我真開槍了!”大隊長趁其不備,擒住了他,繳了他的槍,其他人見狀紛紛逃竄,村民們都笑了。大隊長放了孫發明,將槍扔給了他。臨走的時候,孫發明叫囂道,“姓張的,有你好看,等著瞧!”孫發明像被打敗的俘虜兵倉惶逃竄,村民身旁的幾匹耕牛昂著碩大的頭顱也在哞哞叫。

    因為冷,怕凍了耕牛,大隊長將它們安排在麥場,又安排了三個中年輪流看守。厚厚的滿場麥草可以作為它們的靠山了,總比這牛棚好得多。由此看來,大隊長的安排是再正確不過的了。但是也給他創造了上吊的絕佳機會與地點。也許當初他那樣安排就是出于這個目的吧,誰知道呢。

    村民們又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語,連同秀娘、秀兒、峰兒一起走了。臨走的時候,大隊長安排秀娘整兩個小菜過來,秀娘一陣遲疑,但是很快頷首微笑,秀娘說讓峰兒送來。劉老頭直夸秀娘賢惠,大隊長聽著心里也很滿足。邵老頭拿來了酒,他說是上等的高粱酒,大隊長用牙翹開,猛飲一口,嘴巴砸吧兩下,只呼,“好酒,是上等的高粱!”他也喚劉老頭嘗嘗,劉老頭從大隊長手中接過來也像他的樣子猛飲一口,砸吧著嘴巴,眉頭擰了一下,說,“沒有嘗出來,容我再喝一口。”邵老頭可不敢了,一把奪過來,直罵,責備劉老頭遠不如大隊長實在,這酒原本是讓大隊長品嘗的,怎能讓他這無賴、潑皮占了便宜。劉老頭不干了,他要與邵老頭理論,責問他誰是無賴、潑皮?大隊長趕忙阻攔,勸說。正巧,峰兒來了,手中兩碗小菜,一碗花生米,一碗土豆絲。大隊長連喚他們就坐,哪有什么座位,連基本的木凳都尋找不到,他們索性找了一塊青石墩子將就一下了。沒有筷子,這是再好辦不過的了,劉老頭找來細長的玉米秸做成兩雙筷子,遞給大隊長,沒有邵老頭的,兩人又掀一番罵戰,大隊長將自己那副給了他,自己動手做了一副。他們就這樣坐下了,大隊長叨了一棒土豆絲,感覺有些奇怪,不是土豆絲的味道,臉上現出奇怪的表情。劉老頭與邵老頭也叨了一棒,劉老頭笑了,他說秀娘賢惠,家里準沒有吃的菜了,就將地瓜切成土豆絲狀,這猛一看分辨不出,仔細品嘗還真比土豆絲味道強百倍。邵老頭也連夸秀娘,與此同時,不住埋怨大隊長,家里短了菜,缺了糧,就上他家里取去,自己從礦上領到的糧票這頓還沒有吃完,新的就又來了。

    “咱村誰能像你這般享福,餓死我,也絕不像你討一嘴飯食,凍死迎風站,餓死我也打個飽嗝!”

    “你有骨氣,原本就不該喝我的酒,像你這種人怎能就從朝鮮回來,埋在那里,等我與大隊長有空了,等到清明節,坐上火車,給你燒紙去。”

    “你這該死的東西,詛咒我不是嗎,還給你說,我身上大大小小十多處傷口,每天不是死神,就是牛頭馬面都要在我面前轉悠多次,可是他偏偏將別人帶走,就是不給我打一聲招呼,也許閻王爺早就知會他們了,這姓劉的不能死,留著吧,將來有一天還要收拾那個姓邵的老壞種呢。”劉老頭說完,不覺哈哈大笑起來,大隊長也樂得直笑。

    “你這狗日的也真能擺胡,說實話,你如果真的死在那里,我心里還真不是滋味。”說時,邵老頭竟然無語了。這一鬧,劉老頭不知怎么辦來,要說罵人,說風涼話,甚至打架,盡管他已經六十了,也絕不在胯下。可是要安慰別人,說句好話,他還真不知道如何做。他是直腸子,揉不出麻花來。他吱吱嗚嗚半天,還是說了,“老東西,還是找個伴吧,就這一輩子了,有個暖被窩子的總是好的吧。”

    “是啊,是啊,劉叔這話確實不假,即便沒有一男半女,好歹也有個說話的,不是嗎?”大隊長也隨著說了,“我嬸子在生產隊干活,她認識的婦女多了,讓她幫著撮合一個應該沒有問題的。”

    “瞎說,這都多大歲數了,快六十歲了,不讓人笑掉大牙,像個小青年似的。”

    “這個可不丟人,咱又不是什么流氓罪!”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等我死了,讓峰兒給我打影布旗,喚我一聲爺爺,我到閻王爺那里滾刀山,下油鍋,什么都成。”

    無論大隊長與劉老頭怎么樣的說辭,邵老頭依然不改變自己的初衷。大隊長望著邵老頭有些發愣,他真是個怪人,大隊長曾不止一次地私下里自語,但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也沒有在外人面前談論起自己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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