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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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三人這個酒喝得興致,兩碗小菜還沒有見底的時候,一瓶高粱酒便不見蹤影了。顯然,劉老頭還沒過癮,他嚷著再讓邵老頭回家取,邵老頭說這是私藏好多年才忍痛拿出來的,如果不是今日之事,他是不情愿的。大隊長沒有說感謝的話,他認為說了,就見外了。哪知劉老頭不依不饒,索性,兩人又開始開罵了。大隊長感覺腦袋有些昏沉,他站了起來,眼前有些發黑,他揉了揉眼睛。不覺,身子竟然顫抖了兩下,幸好有他們倆在場,攙扶住了大隊長。

    “也許有些受涼,手冰涼冰涼的。”

    “應該是,咱倆將大隊長攙扶回去,讓他嬸子送些姜湯來,喝上一碗發些汗就好了。”

    “嗯。”

    他們從來沒有這樣的默契,也許只是針對于大隊長的問題吧。在他們眼里,他們早就不將這個大隊長看做一個隊長,而是像自己的孩子那般,他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也許他們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他們何曾這樣相似;也也許他們在他身上有所寄托,寄托什么,有什么希望,誰又能說清楚呢。

    總之,他們呵護著大隊長回到家,還沒等秀娘擔心得詢問,邵老頭就說了無礙的,無礙的,受了點風寒,老劉頭已經回家讓他嬸子熬姜湯去了,喝完姜湯,睡上一覺就好了。秀娘讓小兒子明到哥哥床上睡去,明很聽話地像個白猴一般溜過去了。邵老頭與秀娘將大隊長攙扶到床上。

    “叔,沒事的,你回去吧,我睡一覺就好了。”

    “瞎說,風寒雖然是小病,但是也不是鬧著玩的,你嬸子送來姜湯一定要喝了,夜里就不要再起來了。”

    “叔,你說他吧,保準不到天明就又給五保戶挖糞坑去了。”

    “不行,哪天我都不管,今天可不行,風寒好了,我和你一塊去,聽話。”邵老頭像疼愛自己的兒子一般在大隊長的額頭撫摸了一下,“燒還沒有起來。”

    “叔,你忙一夜了,還是去睡吧,我聽你的就是了。”

    “不行,等他嬸子來,大隊長,不要發愁,更不應該想不開,像我與老劉頭,我們也算見過世面,經歷過生死,你還年輕,與他們斗,這簡直不算一場戰爭,為他們去死,不值得,再說了,他們長不了,邪不壓正,這是始終不變的道理。”

    “真的嗎?”

    “是的,真的,他們長不了,你不是希望村民都能過上好日子嗎,總會有你施展的地方。”

    “真的嗎?”

    “是的,真的,我敢斷言。”

    大隊長張作友眼睛里閃著光,借著桌上微弱的煤油燈,他看到墻上的影子——那是邵叔的影子,虎背熊腰,碩大的身軀像一座山,像是他的依靠。他信他,每每村里有什么大事小情,拿不定主意的時候,他總是向他與劉老頭討教,說也怪,他們的觀點基本上一致,盡管他們互相謾罵,拆臺,不過還沒有發展到拳頭相向,當然,經過驗證,他們似乎都是正確的。

    劉嬸子端來了姜湯,身后跟著劉老頭,他嘴角里還不斷地謾罵劉嬸子,嫌棄她走路不穩,將姜湯灑了不少。秀娘與大隊長這已經感恩不盡了,秀娘想磕頭,劉嬸子將姜湯端給邵老頭,趕忙去攙扶秀娘,嘴里說著大隊長的好,村民都念叨著,隨后又說起秀娘的善良與賢惠。大隊長向起身,只感到身體乏了,邵老頭只埋怨說:“我說吧,受涼了,喝了這碗姜湯又能與他們斗了。”

    大隊長聽話地半起身子將姜湯一飲而盡,臉上很快泛起紅來,他望著劉老頭與嬸子,想說感激地話,似乎覺得如果說出來又太生份了。他轉念倒嘆了一口氣道:“這十多年,我已經累了,斗累了,像一個久經戰場的戰士厭倦了所有的一切。”

    “這怎么能行,你死了,他們可暢快了,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們的行為了,不要說咱村,就連公社也成了他們的‘司令部’了,我算看透了,他們就怕你。”

    “可是,總日里你斗我我斗你,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快了,快了,你還記我兒子劉經書走的時候嗎,他說,不要瞧這夜色黑暗,但是它是終要過去的,黑暗捱不過黎明,苦難與痛苦也一并都會過去,在黎明到來的時候,一切小鬼們都會煙消云散。”

    “是啊,他們要現出原形來的。”

    “經書,不是去年才走的嗎,怎么,他回來了。”

    “沒有,他去北京了,我估摸著,他應該在最近會回來的。”

    他們并沒有談論許久,因為大隊長已經閉上了雙眼,他確實很累了。劉老頭三人要告辭,秀娘將大衣折疊得板正交給劉老頭,哪知劉老頭又將大衣展開平鋪在大隊長單薄的被子上,壓實了被角,覺得差不多了,他伸展了身子招呼示意其他人。他們都走了,秀娘送他們到門外,風比剛才凜冽了些,吹動的門板哆嗦著,院中公爹種下的那棵老棗樹也在寒風的吹拂下打著唿哨。秀娘關實了門,回到堂屋,昏暗的燈光下,她坐到床沿,望著消瘦的丈夫發呆,這幾日里,他沒少被那些可惡的“造反派”折騰,精神上的拷打遠比肉體上的折磨。丈夫眉頭緊蹙,他肯定在做夢了,一定又和他們斗了,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剩下他們這孤兒寡母該如何生活,想起這些她就害怕起來,幸好老天有眼,沒有將他帶走。秀娘想起應該到土地廟拜祭土地公公,煤油燈黯淡了一些,秀娘沒有去挑撥旺盛些,而是將燈芯壓了壓,該省些就省些,她又望著丈夫幾眼,到里屋看看孩子們,隨后回到床邊,吹滅了燈,上床睡覺了。

    這是一個小山村,坐落在山凹里,像一個上天眷顧的鳥巢,她的西、北、東都是山地、丘陵,南面一馬平川,如果站在北面的山嶺向前眺望,有人說能夠看到上海。能不能看到上海,這不得而知,但是村里這幾年有好幾個年輕人都逃出去了,據說就跑上海去了。至于做什么,大隊長張作友認為他們沒個好,因為在他的腦海里,那上海無非就是青幫與黑龍會,妓院與骯臟的碼頭,沒有什么值得稱道的地方。小山村也沒見得好,大旱那年,不知怎的,小山村出奇得熱,旱,四周的土地顆粒不收,沒有糧食,餓了,也可以找些樹葉,樹皮充饑,反正不至于餓死,哪知,小山村方圓二里地的山地丘陵寸草枯萎,樹木光禿一片,村人找來了巫師,巫師說有人瞪了佛眼,佛爺爺怪罪了。村民請求巫師做法,巫師做了一半,中風了,圍著滿山野亂跑。大隊長張作友那時候才十六歲,在生產隊參加勞動,他對于此事感到奇怪,找到了公社,公社人員望著這個毛頭小伙,上下打量,然后詢問他有什么意見。大隊長張作友說,俺們村應該是受到這地形的影響,往年雨水落得實在,恰巧氣候不適,才落得這個病根,與村民傳說的沒有什么關系。公社人員望著他不停點頭,問他叫什么名字,他說叫,張—作—友。公社人員記下了他的名字,勸他回去。他哪里愿意,要求給個解決的辦法,公社人員說,很快就沒有問題了,幾天后準有一場大雨而至,到那時所有問題就解決了。大隊長張作友半信半疑,回來后,艱難地等了兩天,果然在第三天,傾盆大雨傾瀉而至。他很佩服那個公社人員。可巧的是第二年,公社下派工作組,那位公社人員被選派到這個村子,大隊長才知道他叫高文斌。

    此時的小山村異常安靜,從山丘、原野、天際襲來的冷風打著旋來侵擾這個小山村,他們毫不留情地沒命地吹,溫度比昨日又降了好幾度,等明日起來的時候,凡是落水的地方一定結滿冰棱,硬硬的,踩上去,吱嘎吱嘎響。

    大隊長帶著幾個村民又與“造反派”干了一架,那些家伙簡直太可惡了,他們霸占了生產隊指揮部,這個指揮部也是大隊長的臨時辦公室,他很少在里面呆著,除非是召開會議,商議制定方案,他吃住都在這里,除此之外,他都要到工地上去,他與村民一起勞作,他們要在環繞村莊的山間修建水渠,沒有一分錢工錢,村民在他的帶領下,用?頭、鐵锨與繩索,果真修建了三米寬,三里長的水渠,因為在三里開外的山上有無數的泉眼在咕咕的冒出水來,水都順著山間溜到其他去處了,簡直是可惜,現在好了,有了水渠,水順著水渠唱歌歡快地就到了他們眼下。哪知,那些“造反派”用炸藥炸壞了他們的設施,他們做完了壞事,還在那里揮舞著?頭與鐵锨幸災樂禍地沖他們大笑。大隊長鬧了,他一聲令下,村民蜂擁而上,哪知道,山崩地裂,他們竟然掀動了整座大山,大山傾斜而下,將村民死死地壓在山下,所幸,他剛才晚走了兩步,沒有趕上,大隊長想救村民,用?頭,用鐵锨去鏟,去挖,都無濟于事。正不知如何去做,“造反派”頭目孫發明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他喝令他的手下拿下他,大隊長想反抗,但是不知道怎得沒有任何一點力量,孫發明命人將他推到山崖下去,大隊長怒不可遏,他沒有投降,他詛咒孫發明,他辱罵孫發明。他們一聲吆喝聲后,大隊長被他們拋到了山下。

    大隊長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嗦了一下驚醒了秀娘。

    “做惡夢了?”

    “嗯。”

    “頭還痛嗎?”

    “淌了一身汗,這燒就自然退了。”

    “嗯,再睡會吧,天快亮了。”

    大隊長能感覺到四處的黑暗變得有些暗淡了,并且果真聽到有雞叫了,他想起身,但是秀娘在外面,她翻轉了身子,顯然她是有意要阻擋他的。大隊長平躺下來,少頃,他感覺秀娘睡安穩了,他緩緩掀開被角繞到床頭。

    “你,你不要命了,這燒剛退,再起燒,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事,我到外面轉轉,看看賣場的耕牛,二喜與三利睡覺睡得死,有個歹人若將咱村耕牛擄了去,那可就麻煩了。”

    “有什么麻煩,擄了去就擄了去,省得再操心。”

    “這叫什么話!”大隊長話語中顯然有了呵斥了,秀娘見男人有了怒火,便不再言聲了,她也知道攔不住他,索性,她問他早上想吃些什么,大隊長說,隨便。秀娘心里有了底,當然不是男人所說的隨便了。

    大隊長從院墻撿起鐵锨,試了試手,感覺不妥,又換了一把,感覺還行,推開門就出去了。他沒有去賣場,他的目的地依然是村東頭五保戶王奶奶家。王奶奶的丈夫與兩個兒子都在解放戰爭年代死了,公社里特意安排村里一定要照顧好王奶奶,當時大隊長是立下軍令狀的,他說他要像侍候母親一樣的侍候王奶奶。這軍令狀一收,他果真沒有食言。村民們還都沒有起,那些狗啊,貓啊沒有了往日的喧鬧,只有四處啼早的公雞時不時撩起兩嗓子,其他的聲響基本上絕跡了。因為冷,村民們更不愿意起床了,沒有棉衣,沒有取暖設施,躲在被窩里睡上一天也未嘗不可。反正沒有什么活可做了。大隊長張作友在王奶奶家門前站定,腳下有一段臺階,這段臺階也是他帶領幾個村民鋪設的,就是為了方便。他下了臺階,先用腳試探了一下糞坑的硬度,硬邦邦的,糞水與麥草已經結成上好的糞塊肥料,撒到麥地里去,那些貪婪的麥苗們得喜滋滋地笑個不停。

    大隊長聽到近處的又一聲雞鳴聲的時候,他在雙手吐了一口唾沫,隨后揮起鐵锨來了,這一锨下去,吱吱吱吱,是鐵锨壓迫冰塊所發出的聲響,硬邦邦的,還冒出了白色的氣體,沒有糞味,大隊長敢確定,他嗅了一下,還挺好聞的。他笑了笑,接著第二锨,第三锨開始了。村民不像現在有上等的肥料,糞水從家院茅房流到外面糞坑里,村民們就將麥草填充進來,不斷的漚爛,發酵,再流進來糞水,再覆蓋上麥草,隔上幾個月,正趕上冬雪會更好。反正這糞水與麥草成了一體,上等的肥料制作過程就算完成了。

    半大糞坑并不需要大隊長多長的時間,挖出的肥料圍攏在四周還冒著熱氣,他站定了,擦拭汗水。他想不能再干了,天明的時候,他會安排二喜將這些肥料運到王奶奶的麥地去。東方現出白來,天空昏黑的幕布都現出淡的色彩來了。大隊長將鐵锨抗在肩膀上,有些勞累了,他知道這燒剛退,身子還是有些虛。他想秀娘一定起了,給他準備早飯了,水缸沒有水了吧,即便有也一定結成了冰。果然不出所料,他就聽到眼前老陸家的用磚頭砸冰的聲音,嘴里并且不依不饒的。

    大隊長進了家門,他躡手躡腳,甚至將鐵锨放回原處都沒有發出丁點聲響,但是,奇怪的是并不像往常見到秀娘,甚至他的影子。大隊長沒有多想,他撿起靠墻的扁擔,彎腰前后提起水桶就又出了家門。

    風小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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