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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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晚七點。

    塑料飛盤旋轉著滑過屋頂,斜斜向下飄落,砸向我的臉部。我眼皮霎也不霎,目不轉睛盯著它的來勢,看看就要撞到我的鼻尖,這才屈起手指頭隔空輕輕一彈。 

    “嗖”的一聲,飛盤被無形的力量撥動,反折而起,仿佛錄像帶倒放,循來路飛去,最后啪地落回賈言箴的手里。 

    “大哥……拜托,你煩不煩啊,整整三天了,天天鍛煉我飛盤,我又不是獵犬……”我癱倒在床上,無力地呻吟。已經數不清這是三天來的第多少次練習了,也許是一千次,也許是一萬次。

    賈言箴完全無視我的牢騷,自顧自盯著飛盤,就像第一次看到時那樣,眼放奇光,嘴里念念有詞: 

    “太不可思議了,不可思議,這根本無法解釋,這完全違背了經典物理……” 

    “也許我是外星人,不約束于經典物理。” 

    我目無權威的說著三流笑話,隨手抓起紙筆開始寫寫劃劃。明天就得向領導交出一份銷售預案,可恨還被阿箴這廢物拉著研究什么亂神怪力。看來我的確有了一些古怪的能力,可這不是關鍵,這能力并不會瞬間使我飛黃騰達,或者身敗名裂,倒是我明天能不能順利交出那份預案,才是攸關生死的大事,公司的考核一向嚴厲,我可不想落個雞飛蛋打,掃地出門。 

    賈言箴忽然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 

    “商,我有好主意!說不定我倆很快就可以聲名鵲起,賺他個金銀遍地!” 

    “嗯?你不是要立志做偉大的思想家嗎?不是切齒痛恨拜金主義嗎?怎么忽然對賺錢這樣熱衷起來?這可不是你的美學啊,賈潔癖。” 

    我連眼皮都懶得抬,專心寫著我的草案,順便挖苦了他一句。可惜這點力度根本不足以穿透他的臉皮,只聽他鼓足了中氣,朗聲說道: 

    “你知不知道,黑格爾說過:‘機會當前,賺錢也是人生一大樂趣!’” 

    “……黑格爾有說過這樣的屁話嗎?” 

    “看見你這樣身具異稟的怪胎,他就會這么說了!” 

    “……” 

    我給他搞得一肚子沒好氣,惱火地把筆記本一摔,攤手道:“好吧,你倒是說說,有什么主意。” 

    “嗯,主意很多,比如說:咱們上電視臺,表演一下你的特異功能……” 

    “……開玩笑!打死也不去,司馬南會扒了我的皮!” 

    “呃,那,開課授班,廣傳神奇?” 

    “……你盼著我潛逃國外才開心?” 

    “呃呃,那么,咱們籌劃一下,找個金庫,干票大的!?” 

    “……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 

    我迅速決定中止這沒營養的對話,埋頭繼續勾畫我的草案。賈言箴見我不再理他,終于也覺得無趣,躲到一邊繼續研究飛盤倒飛的原理。 

    時間無聲無息消逝,阿箴忽然輕輕喊: 

    “商!” 

    “嗯?” 

    “現在幾點?” 

    “差十五分鐘八點。” 

    “哦。” 

    “有事?” 

    “嗯,有,關于大前天那個請柬……” 

    我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被雷劈那天,似乎的確接了一張請柬,后不過來被我揉皺丟掉了。 

    “那請柬怎么了?” 

    “我翻出來看了看,嗯,是我醫院的一個小護士結婚,時間是今晚六點,定的規格是海鮮自助加舞會party。” 

    “啊,還挺高檔。”我頓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男主角是誰?這么好待遇?” 

    “嗯……是和你家大老板二公子的婚禮。” 

    我如同休斯頓火箭一般從床上竄起,然后西雅圖超音速似的落地。我說怎么這幾日看見同事們不時交頭接耳,還有中層領導們頻繁出入大老板的辦公室,原來竟是有這樣的大事!可恨我前幾天受了雷劈刺激,整日價恍恍惚惚,居然沒有留意這些蛛絲馬跡! 

    大老板地位高高在上,當然不會主動對一個小職員發帖邀請,可作為國王轄下的子民,天顏下撿剩飯吃的螻蟻,不眉眼剔透一些,不八面玲瓏一些,不見縫插針一些,如何還混得下去? 

    “金田一箴箴!” 

    “叫我孟德斯箴!” 

    “趴下!提臀!束腰!備鞍!執鞭!我要趕那婚宴去!”

    *        *         *       *      *       *

    婚宴所在地是全市,不,根本就是全省最大的娛樂城,一向以向高收入階層提供各種娛樂服務而聞名。客人們可以在這里享受到各式的醇酒、音樂、美女,買到歌舞升平、紙醉金迷——只要你舍得一擲千金。

    對我和賈這樣的小市民來說,這卻不過是一座隨時掛著“窮人與狗不得入內”標牌的豪華城堡——是的,我更愿意叫它作“城堡”——我倆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有機會進出這樣的場所,也從來也沒有花心思去研究它的豪奢。因此當我倆爬下出租車,第一眼看到那醒目的金碧輝煌、富麗堂皇,我倆禁不住一起打了個跌,雙腿篩糠一樣哆嗦。那座城堡是如此的燈火通明,光華閃耀,那些光暈的色彩是如此繁復絢麗,七彩斑斕直沖云霄,連黑夜的威力都退避三舍,半個夜空也被它映得如朱如碧。這分明是一口聚斂盡世間奇珍的寶箱,在夜幕下放射出財富與權力的光輝。 

    城堡門口有一坪巨大的停車場,我個人以為拿來蓋高爾夫球場都綽綽有余。事實上,它選擇了設置如此規模的露天車場,而不是相對節約空間與成本的地下車庫,大概也是對本身檔次的一種炫耀。我遠遠的向場中望了一眼,看見了雙手雙腳湊一起都數不過來的豪華轎車,琳瑯滿目、鱗次節比。我一邊瞻仰那些高檔貨,一邊有些懷著惡意地想,如果往里面丟個燃燒彈的話,后果會不會非常精彩…… 

    賈言箴使勁拉了我一把,中斷了我無聊的遐想,我省過神來,瞅了瞅時間,趕緊三步并兩步跟他跑到城堡大門前。大門侍者接過賈遞上的請柬,嗯,一張皺巴巴的、面目扭曲的請柬,翻來覆去端詳了半天,臉上疑云密布,拿起對講機呱呱叫喚。我和賈一起擺出自認為最真誠的笑容,對著他撲棱棱直眨巴眼。 

    “ok,進去吧,”侍者露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表情,微微俯身將大門推開一道細縫,“跟著領班走,不要到處亂竄,不要隨地吐痰,不要在室內便溺。” 

    “沒問題,沒問題。”我一馬當先鉆了進去。賈言箴剛探進半個身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過頭去對侍者說道,“我保證,我會憋在褲子里滴。” 

    看起來那侍者瞬間就進入了石化狀態,我倆仿佛聽到了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 

    * * * * * * * 

    城里城外,果然是兩個世界。 

    外面是夏夜酷暑,悶熱不堪,人略微一動也渾身大汗淋漓;里面卻是涼風習習,清香撲面,隱隱約約還有悠揚的歌聲在耳邊縈繞,讓來客心曠神怡。 

    我倆跟著一位女領班,像劉姥姥進大觀園,深一腳淺一腳在室內瞎穿。領班的制服剪裁得很貼身很清涼,充分襯托出女性優美的曲線,圓潤的肩頭和豐腴的雙腿都露在外面,胸前還有一道雞心環強調著乳溝深陷。四周的照明光線柔和地打下來,頗有些朦朧的挑逗感,我盯著女領班貓步邁動雙腿,優雅扭動豐臀,只覺得喉頭陣陣發干。 

    “到了,就是這里。”領班停住腳步,讓在一邊,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我費了半天勁,才很沒有定力地收回粘在女郎身上的目光,望向前方……啊!這個中庭可真大!如果說剛才那坪停車場是一個巴掌,這間庭堂就是一面闊井,井沿周圍是十幾個裝幀華麗的入口,從入口拾級而下,就是寬大平整的舞池。現在這舞池里密密麻麻堆了怕不下千把號人,一眼看去人頭攢攢,像禾苗插滿了稻田。米黃色燈光從天棚、從四壁、從地板角落放射出來,在空中輝映成迷離的光帶,給人一種身處幻想世界的不真實感。 

    庭堂的入口正面立了一個人身高的描金檀木大柜,柜面完全密封,只在腰間留了一道兩寸來長的細窄開口。我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它的用途,隨即賈言箴也發出了一聲無力的嘆息——很明顯,這是個超大的紅包箱,真是夠庸俗的審美……不過說實話,我覺得以大老板的內涵,想出這樣天才的主意也毫不稀奇。 

    我摸出封好的紅包,使勁咽了口唾沫,那可是我半個月的薪水——可惡,賈言箴這瀟灑裸捐的廢物,完全沒有幫我分擔一點包袱! 

    在紅包上寫好落款,我雙目噙淚,緩緩將它塞進開口,眼睜睜看著它義無反顧地滑進柜中。剎那間悲從中來,我坐倒在地放聲痛哭,阿箴溫柔地抱著我的頭,輕輕呵拍: 

    “乖,孩子,不哭不哭……” 

    六點到八點,中間差了兩個小時,這意味著海鮮自助早已結束,下面正在進行的節目,乃是對我倆來說枯燥、無趣、羅嗦、乏味的舞會。 

    “啊啊,舞會……”我蹲在角落里,打著呵欠,眼角流著困意的淚水。 

    “嗯嗯,舞會……”賈陪著我蹲在角落,一起打著呵欠。 

    “真是無趣。”我說。 

    “無趣啊無趣。”賈說。 

    “我想睡覺……”我又說。 

    “我也想睡覺……”賈也說。 

    “你真的不記得路了嗎?”我不甘心的問賈。 

    “完完全全,不記得了。”賈很頹喪的回答我。 

    情況一目了然,中庭內正舉行的舞會并不屬于我們這樣的小職員,里面穿著華貴衣飾的紅男綠女熱情相擁,翩翩起舞,像我們這樣披著單衣的愣頭青,只有卑微地縮在角落里。實際上我就沒看見幾個熟悉的同事,估計他們送完紅包蹭完自助就早已撤退,只有我倆半路殺來,因為不認得出去的路,還無助地困在這里,唯有寄望于散場時能隨大流出去……天吶,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興致勃勃鬧上整個通宵,那我明兒誤了上班絕對死定。 

    我無聊地伸出手指,遙對著墻邊的花壇比劃,指頭一點,便是一株花朵攔腰折斷。阿箴托著下巴湊過來,口中低聲報數:“一五,一十,二五,二十……” 

    嗯,那個侍者可沒說,不準損壞花木! 

    附近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喧嘩聲,一名戴著眼鏡的男子被幾名女郎簇擁著,有說有笑從我們身前走過。女郎們正是青春年華,看起來嬌艷欲滴,胸前掛著各種式樣的項鏈,身上穿著五顏六色的露背晚裙,從背頸到腰間的光滑肌膚一覽無余,暈黃的燈光映著她們的年輕的胴體,散發出不可言喻的誘惑力。看著她們蹦蹦跳跳走過去,那一雙雙裹著各色蕾絲褲襪的長腿此起彼伏,簡直就是撩動人心弦的利器…… 

    “呸!種馬!色情狂!”阿箴對著那眼鏡兄不屑地啐罵,“玩弄異性感情的人渣!” 

    “你怎么沒頭沒腦罵人呢你?”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偏頭去看那男人。嘖,人已經走得挺遠,望不到他的正面,只能瞟見個模糊的背影,看起來似乎挺瘦弱,并不像孔武有力的類型。 

    “啊,呸!種馬!色情狂!玩弄異性感情的人渣!”我立刻歪了歪頭,鄙夷地唾罵。 

    “整他一下!”賈湊到我耳邊,不懷好意地慫恿,我躍躍欲試,伸出右手,遙遙瞄向眼鏡兄的左腳鞋跟,驀然發力! 

    伴隨著嗤的一聲輕響,在距離眼鏡兄還有七八米的地方,一道黯淡的藍光在半空劃過,光點周圍的空間似乎都隨之輕微地抖了一抖,隨即眼鏡兄猛地住足,飛速轉動頭顱,鏡片在燈光下拉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我只覺得陡然間有一股沉重無比的壓力排山倒海般壓下來,毫無懸念的就將我按了個五體投地! 

    “商!你怎么了?”賈言箴焦急的喊了一聲,撲過來想扶我,剛剛接近我身邊兩尺以內,也撲通一聲摔倒。 

    一股熟悉的感覺從我脊背間竄起,我的膽囊忽然劇烈抽搐,非常非常想嘔吐。沒有錯,是面對風衣人時的那種感覺……霸道、恐懼、蕭殺,此外……還多了幾分威壓……難道說,那根本不是被雷劈后產生的幻覺? 

    “各位來賓注意,各位來賓注意,下面將進入今晚婚禮的高潮:請新人上臺,交換結婚戒指,并接受雙方父母的祝福!” 

    就在我苦苦掙扎,精神快要瀕臨崩潰的一刻,場內忽然響起巨大的聲浪,司儀高亢的話音在全廳回蕩,身上壓力驀地一松,我騰地跳起來,拉著同伴的胳膊往后就退,一直退到一根大柱后頭,確認位置安全,才頹然坐倒。 

    “剛才……剛才那是……什么東西?”賈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冷汗的問我。 

    “我……我怎么……知道?” 

    我使勁擦汗,目光游弋不定,心臟還是咚咚跳個不停。高高的舞臺上,交換婚戒儀式進行得正酣,滿面紅光的新郎拉著嬌羞的新娘正要接吻,我家大老板和女方父母站在一邊,笑得渾身打顫。 

    突然“砰”一聲巨響,新郎發出凄厲的慘叫,胳膊上標射出一道血箭,仰天摔倒,幾道黑影猛竄上舞臺,將尖叫著的新娘和她父母按翻在地,大老板驚得目瞪口呆,張著嘴發傻,一個人影沖過去干脆利落的就是一記膝撞,將他頂得口吐白沫,緩緩歪倒。 

    這是怎么回事?婚禮余興表演有這個節目嗎? 

    來賓們沉寂了片刻,突然爆發出炸窩似的尖叫,上千號人滿廳亂跑亂撞,沒頭蒼蠅似的想往外逃竄,卻聽見又是砰砰幾聲巨響,幾個帶頭沖到出口的人飲彈撲倒,順著臺階一路滾下來,血污淌了滿地。 

    局面非常非常混亂,女人的尖嚎聲和男人的怒吼聲鬧哄哄交雜在一起。我和賈言箴縮在柱后探頭觀察,只見中庭每個入口處都站了兩名荷槍實彈的男子,頭臉全部包裹在漆黑的絲襪里,只在上面剪了幾個窟窿,露出眼耳口鼻。 

    “安靜一點,安靜一點,各位都是有修養的人,安靜一點。” 

    臺上響起一道聲音,聽起來很有磁性,很有感染力。我循聲望去,看見拿著話筒說話的正是剛才一膝放倒大老板的男人,他和其他綁匪一般的打扮,只是手頭并沒有帶槍,僅在腰間掛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雪亮雪亮的,像是一泓寒泉。 

    “我們兄弟只是找黃大老板借點零用,大家不用害怕。乖乖的聽指揮,我們保證各位安全。”掛著匕首的男人緩緩地說,話音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懾服力,“但是,如果哪位朋友不配合,把自己性命當兒戲,那我就只有說聲抱歉,送他早登極樂世界。” 

    這家伙說的黃大老板,當然就是我家主子了……話說人類可真是丑陋的生物,一聽到事不關己,只要順從就有活路,剛才還氣勢洶洶準備奪路而逃的上千號人登時全都老實起來,乖乖依照綁匪們的指揮,手抱頭蹲到一起,仿佛一朵朵匍匐在匪徒們腳下的圓頭蘑菇,俯首帖耳溫馴不已。 

    掛著匕首的男人,看來正是綁匪首領,他揮了揮手,帶著幾名手下將我家大老板、新郎新娘一起拎進了休息室,不知道要擺弄什么玄機。外面剩下的二十來名嘍啰將人質們劃分成片,一人挑了一塊看押,好像莊稼人守地。 

    我和阿箴也變成了蘑菇,蹲在地上默默無言。我盯著自己腳尖,腦中居然還有一點高興,想著:“真好,明天可以順理成章申請企劃延期……” 

    一名綁匪巡邏過來,在我身邊掉了個頭,又梭巡回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動,腳尖微微碰了碰阿箴,向他努了努嘴,壓低嗓門說: 

    “我說,也許,也許我能做點什么……” 

    “嗯?” 

    我雙手仍然抱著頭,只悄悄環起右掌拇、中兩指,心中默念老天保佑,努力回憶著彈飛飛盤時的感覺,大概測了個角度,等著巡邏的匪徒走到一根大柱之后,身影完全被遮住的剎那,向著斜前方的激光燈發力就是一彈! 

    謝天謝地,心想事成!燈架支座喀嚓一下應聲而斷,沉重的框架滾落下來,正砸那綁匪頭上,綁匪雙眼一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馱著燈座撲地暈厥過去。 

    我猛轉過頭,激動地和賈對視了一眼。 

    彼此瞳孔里那道興奮的光芒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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