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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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快到傍晚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有若一輪碩大的金輪,斜掛在天邊。在落山之前,它正在努力地進行著今天的最后一項工作,將天邊厚厚的云層涂抹成絢爛的金色,然后變幻出無數的色彩。余輝落在一個正坐在江邊的人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

    東方俊逸已經江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就那么靜靜地、面無表情地朝著一個地方盯著,如果不是偶爾眼珠還呆滯地轉動一下,他簡直與倫敦蠟像館的蠟像沒多大的區別。

    現在的景色應該是非常美麗的,然而在東方俊逸的眼中,這幅景色卻給了他另一種感受:桔紅色的光線灑在大地上,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令整個世界看起來詭異而又絕望。

    對于沉浸在異樣情緒中的人來說,時間猶如白駒過隙一般消逝得飛快。如果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誰也不知道東方俊逸究竟會這樣坐多久。

    他的頭發已經被打濕了,粘呼呼地緊貼在額頭上。雨水淌進了眼睛里面,令視線變成模糊一片。至于衣服,早已經被雨水浸透,涼颼颼地著吸附在肌膚上。

    江城五月中旬的天氣已經有些熱了,這些液體所帶來的冰涼感覺其實也并非一無是處。然而正所謂境由心生,此刻的東方俊逸,只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東方俊逸看了眼擱放在膝蓋上的帆布包,那股強烈的沮喪情緒不由再次悄然向他襲來。

    那是一個很普通,甚至是有些土氣的老式帆布包。帆布包上有一道裂口,一道非常整齊的裂口。略有生活經驗的人便可以知道,這種裂口是由單面刀片等尖銳利器割開的,進而可以推斷出這個帆布包曾經引起某個小偷的覬覦,并且最終得手。

    東方俊逸慘然一笑。帆布包里,一共有六千元錢。

    大學四年,東方俊逸沒有象其他的大學生那樣體驗象牙塔的幸福生活——他沒有資格享受這種奢侈的生活體驗。除去為了維持基本生存所需要的睡覺和吃飯等時間,其余的時間,他幾乎全都花在了勤工儉學上。雖說如今大學的學費相對國民平均收入而言相對還是有些過高,不過敗也蕭何成也蕭何,托中國將教育視為產業的福,做家教所賺的錢確實不算少。再加上學校里的困難補助和數額頗高的一等獎學金,整整四年,除了第一學期母親給了他四千元學雜費之外,東方俊逸再也沒有向家里要過一分錢。不僅如此,當東方俊逸快要畢業的時候,他還省吃儉用攢下了將近八千元錢。

    那是怎樣的省吃儉用啊!

    東方俊逸讀過一些關于貧困大學生的報道,按報道的內容看,他似乎并非是最貧困的人。不過東方俊逸至少可以肯定,在江城大學,他那種苦行僧的生活方式也確實是獨一無二的。

    東方俊逸的飲食習慣枯燥而又規律。

    早上醒來,東方俊逸會花上五毛錢買兩個饅頭稍稍壓一下饑火。上午堅持四個小時,中餐時吃四個饅頭,然后堅持四個小時,下午再吃四個饅頭。對許多人來說,一天吃十個饅頭已經是非常多了——甚至是多得可怕。當然,持這種觀點的人并不曾試過:在長期不吃菜的前提下,每天究竟能夠吃多少饅頭。另外,這些人也不明白另一件事:如果非常饑餓,即便沒有菜,只吃饅頭也是非常香的。

    長夜漫漫最是難捱——強烈的饑餓感令東方俊逸總是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那種滋味實在是痛苦。大學四年,東方俊逸每個月只吃一次葷菜——僅僅只是在過年時才會稍有例外。除夕那天,他可以吃一餐由學校組織的免費團年飯。而大年初一他又會自費再吃一頓,因而算起來,過年的那個月里他就能夠連續吃上兩餐葷菜。

    由于油水太少,“饑餓”便成了出現在東方俊逸的腦海里最多的詞匯。作為生物系的學生,當東方俊逸上解剖課時,無論被解剖的實驗對象是青蛙還是小白鼠,在他的眼中總是會幻變成一道道大餐;當東方俊逸上經濟課時,他的思緒總是會不受控制地展開聯想,想象自己擁有了足夠多的錢,買下無論怎么吃也吃不完的堆積如山的食物,然后躺在香噴噴的食物上面吃了睡,睡了吃;當東方俊逸上化學課時,他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希望想出一種化學方程式,將某些不能吃的東西變得能夠吃;當東方俊逸上體育課的時候,他就必須想出一種既能夠使自己在體育課上表現合格,又能夠盡量節省體力的運動方式……

    事實上,東方俊逸勤工儉學賺的錢并非不夠他改善伙食。即便是為了減輕家里負擔,幫妹妹攢下足夠的學費和生活費,他至少也有可以稍稍吃得飽些。大學期間東方俊逸經受過無數次的誘惑,每天多吃兩個饅頭其實花不了多少錢。

    準確地說,東方俊逸這樣做其實是受到一種自虐情緒的影響。

    東方俊逸有兩個最親的親人:母親和妹妹。但那只是戶口本上的社會關系。從血緣上講,當父親過世后,在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沒有近親了——所謂的母親和妹妹,準確地說只是他的后母和繼妹。

    東方俊逸的父親因病去世時,他才十歲,正是對世事半懂不懂的時候。那時后母二十七歲,才嫁給他父親還不到一年。由于外貌秀麗的緣故,雖說兩次成為寡婦,但后母的追求者仍舊趨之若騖。如果沒有東方俊逸這個繼子的存在,后母想要改嫁其實是非常容易的事。一個拖油瓶也就罷了,可是誰還愿意再撫養她前夫的兒子。也有好事者曾經勸過東方俊逸的后母,將東方俊逸送進孤兒院或是送給別人收養,這樣做對她和她的女兒都好。

    聽到類似風言風語的東方俊逸其實是非常驚恐的。年紀幼小的他,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這樣的事。有時候,他會百般討好后母,有時候,他又會變得非常暴燥蠻橫。后母并非圣人,那段時期,她猶豫、彷徨、憂慮。有一天,后母發現東方俊逸躲在廁所里無聲地哽咽時,她終于忍不住將東方俊逸抱在懷中失聲痛哭。不知道是對前夫的愛情確實偉大還是別的什么緣故,自那以后,后母再也不曾在東方俊逸的面前露出猶豫、彷徨或是憂慮的表情,在他的面前,后母的臉上永遠都是平靜、堅毅或是慈愛的光輝。

    為了給父親治病,家里的那微薄的積蓄早已花光。后母只是一個徘徊在破產邊緣的老國企的普通科員,工資并不高。在支付了繼子和女兒的學費后,剩余的錢幾乎只能令一家三口勉強度日。不過,當東方俊逸高考的分數出來后,她還是想盡了一切方法湊齊了東方俊逸第一年的學費——那年四千元學雜費里面,含有她兩個月內兩次賣血的一千一百元錢。

    母親……

    東方俊逸的嘴里苦澀地咀嚼這個偉大的詞匯,鼻子不由一酸。

    為了報答母親的恩情,他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解決自己和妹妹的學費問題,所以,他最多的時候甚至兼了五份家教。可是無論有多累,有多苦,他的心里卻是甜的。東方俊逸每次寫信回家都不厭其煩地講述自己賺了多少錢,攢了多少錢,那種詳細的程度簡直可以與某些大型企業的財務報表相媲美。第一封信里面的數據是完全真實的,大專畢業并且一直從事財會工作的母親收到他的第一封信后,馬上回信將東方俊逸嚴厲地訓斥了一番。因為只需要經過很簡單的計算便可以得知,東方俊逸每個月的花費只有區區七十余元。

    遭受母親的訓斥后,東方俊逸便無師自通學會了如何制造虛假報表。為了不讓母親再擔心,他將自己的伙食費調高了一倍多,并且還增添了其他一些虛假的開銷,令每個月的支出浮動在一百八十元至兩百元之間(因為再高些肯定會引起母親的懷疑);另一方面,為了避免母親過于操心自己和妹妹的學費問題,他又稍稍調高了自己的收入。

    可惜匯款需要手續費,而東方俊逸和他的母親卻絕對無法忍受那些普通人看來再正常不過的手續費,所以這些年東方俊逸并沒有向家里匯錢。這四年里,為了還清欠款,不知道家里的伙食改善了沒有呢?妹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定要吃得好才行啊。

    東方俊逸搖搖頭。

    妹妹蕭遙長得象極了母親。大而靈動的眼睛,瘦瘦的瓜子臉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長得不高,稍稍有點瘦。見過妹妹的人都會覺得,她肯定吸收了天地間太多的靈氣,完完全全一個尚未長大的絕色美人胚子。

    四年前妹妹就已經一米六五了,現在會有多高呢?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妹妹小時候就那么漂亮,現在會變成什么樣?如果妹妹突然出現在眼前,會不會認不出她呢?

    可惜,雖然東方俊逸極為疼愛妹妹,可妹妹對他卻總有一種似有若無的敵視。當然,這種情況東方俊逸自己也需要負很大的責任。當初后母嫁給他的父親,是東方俊逸先敵視后母和妹妹的,那段時間他好象還經常欺負妹妹。后來東方與后母再無隔閡了,可是妹妹蕭遙卻一直無法與他融洽相處。東方俊逸估計,這大約是因為三姑六婆的閑言閑語讓蕭遙覺得:總是吃不上肉與東方俊逸這個累贅有關。

    東方俊逸自己也是非常愧疚的。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緣故,妹妹應該會有更多的新衣服穿;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緣故,妹妹童年和少年的主食,應該不會是紅薯和稀飯;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緣故,妹妹應該能夠去公園和動物園游玩……

    正是由于這種對妹妹的愧疚,導致東方俊逸在大學里堅持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只有胃部那種如火燒、如針刺的饑餓感才能稍稍壓下東方俊逸對妹妹的愧疚。

    ……

    拼命攢了四年的錢,卻一不小心被小偷偷走了大部分!這下全完了!妹妹上學的學費怎么辦?!

    雨水順著東方俊逸的額頭、眉角流入他的眼眶,再從他的眼眶放肆地淌出。好不容易攢足了妹妹第一學年的學費,可是現在卻……活著真是累呀……如果能夠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不為任何事操心,哪怕是一睡不醒又有什么關系?

    ……

    東方俊逸顫栗,怎么竟然產生了這么可怕的念頭?!這些年來頑強的斗志呢!經不起一次挫折就這么崩潰?真是笑話!他握緊拳頭,深深地吸一口氣。

    無論如何,也必須在這幾天解決妹妹的學費,妹妹今年高三,快要填報志愿了。家信里談及妹妹報考志愿的內容含含糊糊,好象是偏拗的妹妹打算去報考無需學費和生活費的軍事類院校。

    那怎么行?!女孩子考軍事類院校實在太難,幾乎只能報考軍醫大學,可是蕭遙她有恐血癥啊!所謂意志力能夠戰勝一切的說法,根本就不科學。如果靠意志力就可以治病,那還要醫生干什么?

    不,絕對不能讓蕭遙報考軍醫大學。她如果真的去讀軍醫大學,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被勸退——見血就暈的人怎么可能成為合格的醫生?

    東方俊逸早已打定主意向妹妹展示自己有能力解決她的學費以及生活費,雖說辛辛苦苦攢了四年的錢被小偷偷了大部分,仍然無法令東方俊逸改變主意。這是他為自己定下的第一個目標。為了完成這個目標,東方俊逸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了保證妹妹能夠讀她真正喜歡的學校,即便暴露自己的秘密也在所不惜!

    東方俊逸之所以讀生物系,也是與他的那個秘密有關。在報考大學專業的一個月前,東方俊逸突然發現了自己身上的驚天秘密。這個秘密非常奇怪,根本無法用科學知識來解釋,起碼東方俊逸從來不曾聽說過類似的情況。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雖說剛剛十八的歲,可東方俊逸那時已經完全意識到自身秘密可能引起的嚴重后果。弄不好,往后可能會被忽視一切人權,淪為活體實驗的材料!所以,他很冷靜地將秘密埋藏在心底深處,決定自己偷偷研究。大學四年他努力學習,可是終究也沒能取得突破性的成果。在這種情況下利用那個秘密賺錢,不暴露倒也罷了,一旦暴露,必然會有性命之憂。東方俊逸臉上毫無表情,可是心速卻開始加速,越跳越急促。

    東方俊逸的猶豫只持續了幾秒鐘,隨即,那股猶豫就被一個堅定的信念擊碎了。

    他的底線是解決妹妹讀大學的學費!

    如果能夠有其他的辦法解決這個難題,東方俊逸不敢也不愿輕越雷池。但是如果真的沒其他辦法,那東方俊逸也就顧不得那么多了。馬克思說過,在資本運作中如果利潤超過百分之三百,那么即便必須冒著上絞刑架的風險,人們也敢于去嘗試。對東方俊逸來說,如果他真的肯冒險,利潤何止百分之三百!憑借那種驚人的利潤,哪怕最終會遇到麻煩甚至是危險,想必在此之前他也能夠攢下足夠妹妹讀書和贍養母親的錢!

    東方俊逸的眼中恢復了往常了神采,心跳也逐漸平緩。他霍然立起。在大雨中已經淋得夠久了,如果淋病了,對解決妹妹的學費難題也毫無補益。

    已經偷走的六千元就不必再想了,東方俊逸現在還剩下一千七百元,如果今年的學費和去年一樣,那么缺口就是四千三。這樣大的缺口應該怎么堵上呢?

    現在正是大四畢業生簽約的黃金時段,想辦法找一家特別欣賞自己的單位簽約,然后預支一些錢?江城大學是中南五省最優秀的大學之一,東方俊逸每個學期都獲得了一等獎學金,這是優勢。不過,東方俊逸大學四年里沒有參加過任何社會活動,這又是一個劣勢。會有企業愿意為一位沒有任何社會活動經驗的學生預支這筆錢?可能性并不樂觀。

    找別人借?大學四年只顧著讀書、賺錢,連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突然間找那些四年都沒說過幾句話的同學們借錢,似乎也不大可行啊……

    滂沱大雨中,東方俊逸一邊沉思一邊沿著馬路慢慢行走。突然間,一股刺耳的急剎車的聲音傳入東方俊逸的耳中,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劇烈的疼痛之后,東方俊逸陷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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