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衣冠南渡存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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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目送著他們的身影,遠遠地消失在大道的拐角處,轉頭對四周的農人們笑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不好好種地,指望我管飯嗎?”

    農人們笑著四散而去,二熹子長舒了一口氣,拍手笑道:“寄奴哥,謝謝,這回又是你幫我。”

    劉裕嘆了口氣,指著道上的那堆小山也似的柴禾,說道:“把我打的柴禾拿去賣了吧,換了錢去延醫,再整點跌打藥酒抹身,平日裡教你練功總是偷懶,記住,能保護自己和你家人的,只有自己的拳頭!下次再給人打不還手,別說認識我。”

    二熹子喜形於色,用力點了點頭,連忙跑上官道,去解那堆柴禾了。

    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對著向前疾走的劉裕叫道:“寄奴哥,這柴禾給我們了,你今天怎麼辦?”

    劉裕也不回頭,揮了揮手:“我到蒜山渡口看看,接傖子去。”

    劉裕一邊走,一邊心中暗自感慨,幸虧穿越在了這個亂世之中,武力稱雄,拳頭就是王道,而京口之地,又是極為特殊之處,自西晉末的永嘉之亂以來,神州陸沉,中原陷於胡族之手,不甘為奴的漢人往往在流民帥的帶領下,舉族南遷,投奔在建康建立政權的東晉,靠了祖逖、蘇峻等流民帥帶來的強兵,初生的東晉政權不僅在江南迅速地站穩了腳跟,甚至還能不停地組織北伐,幾次兵臨黃河,重拾舊山河呢。

    可是東晉內部卻是陷入了一波波的內亂之中,所謂的王與馬共天下,不僅僅是指司馬氏皇帝與太原王氏為首的世家大族共建政權,在這表面的和氣背後,卻是爭權奪利,司馬氏皇帝想要奪回大權,而世家高門之間也是爭權奪利,流民帥和他們手下的北方漢軍,就成了各方爭奪的焦點,可憐大批的精兵銳卒,沒有在北伐中建功立業,卻是倒在了內戰的自己人刀劍之下,讀史至此,讓人嘆息不已。

    也正是因為北方流民多次在內戰中表現出色,甚至幾次攻陷建康城,所以,當世家高門把持政權的格局漸漸穩定後,這些流民武裝就成了世家高門手中燙手的山芋,既需要他們在北邊江淮一帶看守國門,防止胡虜南下,又不願讓他們渡江南下,威脅江南,於是,開國丞相王導以晉元帝司馬睿的名義下令,在這京口之地僑置州郡,安置北方流民,只有在北伐戰爭中建功立業,有所犧牲的烈士家屬,才有資格過江,在這京口安居。

    由於這京口之地,都是身經百戰的流民家屬和後代,因此習武成風,即使是一些看起來不起眼的五旬老婦,可能抄起一根丈餘擀麵杖,打十個八個普通壯漢都不在話下,而大晉的法度更是允許在京口家家可以保留包括甲冑,矛槊,盾牌之類的軍械盔甲,允許本地的有力人士實行高度的自治。

    歷代出鎮京口的刺史,多是在此地以徵募從軍來代替收取賦稅,甚至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哪怕在這裡殺人犯事,只要肯從軍效力,都可以赦免謀反以外的任何死罪,據說這條規矩,還是當年名將祖逖北伐時留下的,他那讓人聞風喪膽的三千門客,在出徵前就是把從建康到京口的高官顯貴們搶了們遍,甚至打死了不少貪官汙吏,最後也靠了戰功而免罪。

    而那胥吏劉毅,便是本地一方豪強,幾個月前,曾有個外地新調來,中等世家出身的從事,仗著自己有些來頭,當面折辱劉毅,被他夜裡帶著一幫兄弟,蒙面劫持到了城外的山林中,生生打斷了一條腿,早晨才給人發現抬回,而事後也查不到任何線索,最後只能自認倒黴,權當自己騎馬摔傷,就此離任。

    有鑑於此,歷任東晉的南兗州刺史,多是要帶幾千兵馬才敢上任,至於這位刁公子,連官身都沒有,拿了根節杖就敢在京口橫行,要換了劉裕三年前還沒有當里正時的脾氣,只怕早就打死當場了,畢竟,在京口這地方,想要混得開,就靠拳頭硬,不要說一個刺史的兄弟,就是皇家宗室,在劉裕眼中也是照打不誤,拳頭比腦子轉得快,這才是京口佬的性格,也無怪乎這裡在幾百年內,都出讓人望而生畏的精兵猛士呢。

    念及於此,劉裕的嘴角邊勾起了一絲微笑,他活動了一下筋骨,喃喃自語道:“今天,沒準還能結交一些新來的北方壯士呢。”

    京口郡,蒜山(今天的金山)渡。

    長江之上,白帆點點,寬逾五里的江面之上,百舸競渡,東晉水師的黃龍戰艦與赤馬舟快船,巡江而走,而從對面的廣陵郡(今揚州)的瓜州渡口,一趟趟滿載著人馬的平底大渡船,不時地停靠到這京口北的蒜山渡口邊上,放出批批北方來客,車水馬龍,好一副熱鬧繁忙的景象。

    幾頁扁舟從江邊慢慢地駛過,渾身上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漁夫漁婦們,或是奮力地把一張張地大網撒向江中,撈起條條鯉魚,或是悠然獨坐舟頭,長線釣魚。

    歡快的放歌聲在天地間響徹著:“朝罩罩城東,暮罩罩城西。兩槳鳴幽幽,蓮子相高低。持罩入深水,金鱗大如手。魚尾迸圓波,千珠落湘藕。”

    而在這渡口兩邊,大大小小地座落著十幾個鋪子,有的鋪子上堆著一條條的小魚乾,用鹽漬了,正是行腳客商們所喜歡的乾糧,而有的鋪子上,則盛著香噴噴的果脯,上面滾著幾顆白色的糖末,果香入鼻,沁人心脾。

    最靠外的一個鋪子,一個駝背的老嫗,正揮著一把小蒲扇,有氣無力地吆喝著:“茶湯,上好的茶湯,只有在江南才能飲到,提神醒腦,解渴生津!”

    而在她的身邊,低矮的胡床之上擺著十幾個大碗,裡面盡是茶湯,清香撲鼻,後面的一個大鍋裡,正煮著兩塊茶餅,兩個二十多歲,葛布短衫的後生,正滿頭大汗地用長杆在這鍋裡攪來攪去,時不時地撒進一些茱萸、鹽巴,煎茶制茗。

    劉裕負手背後,在這些鋪子間逡巡,邊上的幾個鋪子的小販紛紛笑了起來:“喲,寄奴哥,今天你怎麼有空來這渡口轉轉了?沒去打山裡打柴嗎?”

    “怎麼,寄奴哥這麼有閒情興致,要在這渡口查查可疑人等嗎?”

    劉裕乃是漢高祖劉邦之弟楚王劉交的後人,按輩份是第二十二世孫,而現在的他,家道中落,只是一個京口的里正。

    劉裕的眉頭皺了皺,轉而沉聲道:“無甚大事,不過是上頭交代,近日北方偽秦意圖南侵,犯我大晉,北方漢人士民,紛紛南下,我們京口是僑置區,需要安置北人,順便查探奸細。羨之,你小子不在家讀書,怎麼跑這裡做起生意來了?”

    這個叫羨之的男孩,姓徐,是個十五六歲的黑瘦少年,雙眼炯炯有神,他面前的攤子上,堆著不少黃桃與楊梅製成的蜜餞果脯,而他的手裡,則持著一把蒲扇,在趕著圍著果脯飛來飛去的蒼蠅。

    徐羨之笑道:“劉大哥,這兩天江邊來了許多北方客人,我娘說了,出來歷練一下也好,順便賣點果脯來補貼點家用。要不,您嚐嚐我們家的果脯味道怎麼樣?”

    劉裕勾了勾嘴角,徑直走過了徐羨之的攤位,他的話隨風飄進了徐羨之的耳朵裡:“別光顧著賣果脯,可要幫我盯著點啊。”

    那賣茶湯的張婆微微一笑,端起一碗茶湯上前,遞給了劉裕:“喝碗茶湯吧,煞煞渴。”

    劉裕來者不拒,道了聲謝後,端起茶湯一飲而盡,放下碗時,他的眉頭皺了皺:“我還是喝不慣這撒了薑絲的茶湯,不如酒來的痛快。”

    一邊的徐羨之也湊了過來,笑道:“大哥放心,我的這雙眼睛,亮著哪!誰是奸細,一眼就看出,絕不讓他混進咱京口。”

    說到這裡,徐羨之四下張望了一會兒,才神神祕祕地遞給劉裕一小包果脯:“劉大哥,這果脯你可以給小孩子吃,兩個時辰已經過來五六船人了,看著都是拖家帶口的。唉,那些小孩子個個面黃肌瘦,看著可憐,你正好做做善事,也算盡了地主之誼吧。”

    正說到這裡,卻是一陣水聲從江邊船來,而一聲江南腔的拖長了的號子聲響起:“靠岸嘍,放板下客啦!”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條大渡船靠到了渡口,一大群梳著辮髮,穿著皮袍,明顯北人打扮的流人走下了跳板。徐羨之連忙跑回了自己的攤位,嚷道:“果脯,上好的果脯,江南風味,三錢一袋!”在這渡口的所有商販都開始了高聲的吆喝與叫賣之聲,氣氛一下子活躍了起來。

    劉裕的心中暗忖道:好了,又有傖子來了,我這個里正,也應該去履行迎來送往的職責啦,也許有傳說中的北方士人呢。

    三十多個辮髮左衽,穿著皮袍的人,有男有女,有壯有少,走下了船板,剛一下船,不少人就跪地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把頭上的辮髮給解開,頭髮披散,衣袍脫下,重重地扔在河灘之上。

    劉裕雖然也接送過不少北方流人,但很少見到穿成這樣的,這些北人的衣服,前襟向左掩,這叫左衽,跟漢人穿衣是衣襟右掩的右衽完全相對,只有在北方胡人統治之下的百姓,才會被迫如此穿衣。

    再就是頭髮,漢人都是梳髮髻,而來自草原的胡人卻是把頭髮編成一個個的小辮子,看著象是繩索,所以南方的漢人叫北方胡人都叫索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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